第2章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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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聞凌翼便想過死。

他是聞太師獨子,自幼飽讀詩書,名冠京城。

若非新帝登基朝局動盪,父親以“文臣當與君王同氣連枝”爲由送他入宮,他本該娶得賢妻,詩酒唱和,過一世清貴自在的日子。

入宮非他所願。

但那時,新帝以武定乾坤,朝堂不穩,天下未安。

父親是文臣之首,這門婚事是君臣同盟的象徵,所以他接了聖旨。

但心底深處,也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祕的期待,因爲他確實愛慕過蕭宸曦。

敬仰那個從北疆歸來的女將軍,平叛亂的英雄,英姿勃發地站在大殿上接受羣臣朝拜。

他懷着隱祕的期待入了宮,以爲至少能得幾分尊重。

直到入宮半年後,他在御花園假山後,聽見蕭宸曦對皇夫說:

“阿釗放心,朕心裏只有你一人。聞氏不過是爲你續命、爲皇家延續血脈,等孩子出生便抱來你膝下撫養。”

字字如刀,剖開了他所有幻想。

那夜他在寢殿枯坐到天明,一滴淚都沒流。

原來他不是嫁給了英雄,是成了一枚棋子、一個藥引。

他想過死,可那時天下初定,朝堂不穩。

他若自戕,男妃自戕是大罪,會連累父親;

若假死脫身,便是辜負了父親好不容易爲天下謀來的君臣和睦。

他只能在深宮裏熬着。

每日唯一的指望,就是去皇夫宮中請安時,能隔着屏風聽見孩子咿呀的聲音。

哪怕只是模糊的身影,也能讓他撐過一天。

如今三年過去了。

他和女帝的兩個孩子都成了皇夫的嫡子女。

天下太平,朝堂安穩。

他這個政治棋子已經物盡其用,爲皇室留下了血脈,也爲皇夫續了三年性命。

終於能解脫了。

聞凌翼躺在牀榻上,算着日子。

父親七天後還朝,從江南巡察歸來。

這三年來,父親在外爲蕭宸曦安撫文臣、整頓吏治,他在宮裏做那個“賢淑”的聞侍君,他們父子倆,一個在前朝,一個在後宮,把這出君臣相得的戲唱得圓滿。

現在天下太平了,北疆安定,南患已除,朝堂上文臣武將雖偶有爭執,但大局已穩。

他這個棋子,物盡其用了。

三日後,小皇子滿月。

滿月禮辦得極爲隆重。

龍陽宮正殿裏燈火通明,朝中三品以上官員的家眷幾乎都到了。

蕭宸曦攜皇夫入殿時,懷裏抱着大公主。

孩子三歲了,穿着杏黃小袍,摟着蕭宸曦的脖子喊“父親”。

皇夫伸手要抱,孩子便乖乖撲進她懷裏,軟軟喊“母皇”。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聞凌翼垂下眼,端起茶盞。

茶水燙,他指尖微微發抖。

“聞侍君來了?”皇夫的聲音傳來,帶着笑意,“還以爲你身子不適不來了呢。”

“皇子滿月是大喜,臣自然要來。”聞凌翼起身行禮,聲音平穩。

“那就好。”皇夫招手,“玥兒,來,見過聞侍君爹爹。”

大公主蕭玥從椅子上爬下來,邁着小短腿跑到皇夫身邊,仰頭看着聞凌翼,眼神陌生。

“玥兒,這是聞侍君爹爹。”皇夫柔聲說。

孩子眨眨眼,奶聲奶氣:“聞侍君爹爹安。”

聞凌翼袖中的手微微顫抖,面上卻笑着:“大公主真有禮數。”

“聞侍君坐吧。”蕭宸曦開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移開了。

宴席繼續。命婦們說着奉承話,誇公主玉雪可愛,誇皇夫慈愛,誇陛下英明。

聞凌翼安靜坐着,只偶爾夾一筷子菜,食不知味。

酒過三巡,皇夫忽然道:“說起來,聞侍君畢竟是小皇子的生父,還沒抱過孩子吧?”

殿內靜了一瞬。

聞凌翼抬眼,對上皇夫含笑的目光。

“今日滿月,也該讓你抱抱。”

皇夫說着,竟真抱着孩子起身,朝他走來。

衆人紛紛側目。

聞凌翼起身,伸手去接。

襁褓入手溫熱,小小的臉露出來,眼睛閉着,睡得正香。

這是他的兒子。

他抱了不到三息,孩子忽然哇一聲哭起來,哭聲尖利。

皇夫立刻伸手將孩子抱回去,輕輕搖晃:“哦哦,不哭不哭,父親在這兒呢。”

說來也怪,孩子一回到皇夫懷裏,哭聲便漸漸小了。

殿內有人低聲議論。

“到底是養在身邊的親......”

“生恩不如養恩大啊。”

“聞侍君殿下到底年輕,不會抱孩子。”

每一句都像針,扎進聞凌翼心裏。

他站在原地,手還維持着抱孩子的姿勢,空了。

皇夫一邊哄孩子,一邊歉然道:“聞侍君莫怪,皇子認生。”

“是臣手腳笨拙,驚擾了皇子。”

聞凌翼垂下眼,聲音依舊平穩,“皇夫養育孩子辛苦,臣感激不盡。”

他說完,轉向蕭宸曦:“陛下,臣身子有些不適,想先告退。”

蕭宸曦看着他蒼白的臉,頓了頓:“去吧,好好休息。”

“謝陛下。”

聞凌翼行禮,轉身離開。

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同情的,嘲諷的,幸災樂禍的。

走出龍陽宮時,天色已暗。

墨痕扶着他,低聲說:“主子,咱們回宮吧。”

“嗯。”

走了幾步,聞凌翼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殿內燈火通明,歡聲笑語透過窗紙傳來。

他看見蕭宸曦走到皇夫身邊,低頭看孩子,皇夫對她笑,大公主抱着她的腿。

真像一家人。

但那是別人的天倫之樂。

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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