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明暴雨,老公顧呈淵讓我守着他那患抑鬱症的白月光孫悅妍。
雷聲轟鳴,我當年救他時落下的突發性耳聾突然復發。
我痛苦地趴在方向盤上,完全沒聽見車窗外絕望的呼救。
一小時後,顧呈淵瘋了一樣拽住我的衣領:“孟欣彤,妍妍人呢!”
我茫然搖頭,他眼眶猩紅,衝進泥濘的墓園。
七大姑八大姨的碎語被我漸漸恢復的聽力捕捉。
“顧總娶她只是因爲她像妍妍,真把自己當顧太太了。”
“妍妍可是顧呈淵的救命恩人,這下她死定了。”
可他們怎麼也找不到妍妍,她真的在暴雨泥沼中消失了。
顧呈淵狠狠扇了我一掌,眼眶猩紅。
“你聾了嗎!你這個冷血怪物爲甚麼還不去死!”
我跌進溼冷的紙灰中,看着他爲妍妍的失蹤崩潰。
對啊,我這種只會給別人添麻煩的聾子替身,爲甚麼不去死呢?
1
我從冰冷的泥水和紙灰中艱難地爬起來。
尖銳的耳鳴刺痛着我的神經。
我聽不清顧呈淵接下來的咒罵。
我只能看清他因爲憤怒而扭曲的嘴臉。
顧母不知道從哪裏衝了過來,指着我的鼻子臭罵。
“我就知道你是個掃把星!”
“你故意把妍妍一個人扔在這荒山野嶺。”
“妍妍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拿命來償!”
我的聽力出現了短暫的恢復。
我清晰地捕捉到了顧母轉頭對顧呈淵說的話。
“馬上報警。”
“就說是她故意把妍妍丟在墓園的!”
顧呈淵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他當着我的面按下了報警電話,聲音冷到了極點。
“我是顧呈淵。”
“我妻子孟欣彤,故意傷害我的朋友陳妍妍。”
“現在陳妍妍失蹤了,我們在南山墓園。”
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低下頭,死死盯着我蒼白的臉。
“在警察來之前,你最好祈禱能找到妍妍。”
周圍跟來的那些顧家親戚們紛紛圍攏過來。
他們對着我指指點點。
“看她那樣子,半點悔意都沒有,心真毒。”
“妍妍可是顧呈淵的救命恩人,她也下得去手。”
我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顧呈淵突然伸手拽住我的手腕。
強迫我轉過身,看向泥濘漆黑的墓園深處。
“妍妍最怕黑。”
“她有嚴重的抑鬱症,她最怕冷。”
我強忍着手腕的劇痛,試圖解釋。
“我當時耳疾復發了。”
“我真的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他看着我的眼神裏只剩下鄙夷。
“別再演了,孟欣彤。”
“你這套裝聾作啞的把戲我早就看膩了。”
他轉過頭,對着身後的兩名黑衣保鏢下達命令。
“把她給我看住了。”
“哪也不準去。”
“就在這給我跪着,給妍妍贖罪!”
兩名保鏢立刻走上前來。
他們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猛地往下用力。
我雙腿一軟,膝蓋重重地砸在粗糙的石板地上。
我就這樣屈辱地跪在泥水裏。
看着顧呈淵帶着他的一大家子人,打着手電筒衝進暴雨中。
去尋找那個所謂的救命恩人陳妍妍。
2
暴雨沒有要停的跡象。
我在泥水裏跪了整整一個小時。
膝蓋早就失去了知覺,變成了兩塊冰冷的石頭。
雨水順着我的頭髮流進眼睛裏,刺痛無比。
遠處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顧呈淵回來了。
他全身上下都溼透了,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的手裏攥着一件女式風衣。
那件風衣上沾滿了泥巴,那是陳妍妍今天穿的外套。
顧呈淵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他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極其詭異的瘋狂。
“孟欣彤,你不是冷嗎?”
“你不是說你聾了嗎?”
他把那件滿是泥漿的風衣抖開。
“穿上妍妍的衣服。”
“你好好感受一下,她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裏有多絕望!”
他彎下腰,粗暴地想把那件溼透的風衣套在我身上。
一股濃重的泥腥味直衝我的鼻腔。
我拼命搖頭,伸手去推他。
“滾開!別碰我!”
我的反抗瞬間點燃了他壓抑的怒火。
他一把丟開風衣,猛地揪住我的頭髮。
頭皮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我被迫仰起頭,對上他那雙猩紅的眼睛。
“你還敢躲!”
“你不是很能忍嗎!”
他咬着牙,拖着我的頭髮往旁邊走。
“你當年在海里救我的時候,不也是這麼憋氣的嗎!”
他按着我的後腦勺,猛地將我的臉按進了旁邊的積水窪裏。
冰冷的泥水瞬間倒灌進我的鼻腔。
我想喊,可是張嘴就喝進了一大口渾濁的泥水。
水窪裏的石子刮破了我的臉頰。
我瘋狂地揮動雙手去抓他的胳膊。
他卻紋絲不動,死死把我的頭往下壓。
肺裏的氧氣被一點點榨乾。
死亡的恐懼瞬間籠罩了我。
就在我以爲自己快要憋死的時候。
他突然鬆開手,提着我的衣領把我從水窪裏拽了起來。
我癱坐在地上,劇烈地咳嗽着。
泥水混合着胃液被我吐了出來。
我還沒來得及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顧呈淵再次揚起手。
他掄圓了胳膊,對着我的臉重重扇了一個耳光。
“啪——”
這一巴掌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我感覺自己的大腦發出了一聲轟鳴。
緊接着,世界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風聲、雨聲、顧呈淵的咒罵聲,全都不見了。
我徹底失聰了。
巨大的衝擊力帶着我的身體往後倒去。
我的後腦勺直直地撞向了身後那塊墓碑鋒利的尖角。
“咔嚓”一聲悶響。
一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穿透了我的整個頭顱。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濃重的血腥味在口鼻中蔓延。
我倒在泥濘裏,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兩下。
然後,徹底不動了。
3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低頭看了看。
我看到自己從那個躺在血泊裏的肉體中飄了出來。
我成了一個沒有實體的靈魂。
我懸浮在半空中。
看着地上那個閉着眼睛、滿臉是血的自己。
傷口不斷湧出的鮮血,很快被大雨沖刷進泥土裏。
周圍亂成一團,顧家的人還在到處亂跑。
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倒在墓碑角落裏的女人已經斷了氣。
我順着風“飄”到了不遠處的休息亭。
顧呈淵正背對着雨幕,手裏拿着手機。
他正在打電話。
他的語氣裏透着焦急和慌亂,甚至還有一絲懇求。
“錢準備好了。”
“一千萬現金,我已經讓人去銀行提了。”
“只要她平安,我立刻按照你說的地址送過去!”
電話那頭開着免提。
沒有綁匪粗獷的聲音。
只有一個女人帶着哭腔的柔弱嗓音。
是陳妍妍。
“阿淵,我好怕......”
“這裏好黑,我好冷......”
“孟欣彤她想S我,是她把我推下山坡的......”
顧呈淵握着手機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立刻放軟了聲音去安撫她。
“妍妍別怕。”
“我絕對不會放過孟欣彤這個毒婦!”
“你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我的消息,我馬上派人去救你。”
電話掛斷了。
顧呈淵轉過身,眼神狠厲地看向我剛纔跪着的方向。
他叫來了隨行的私人律師。
“馬上回公司準備訴訟材料。”
“我要告孟欣彤故意S人未遂。”
“我要讓她這輩子都在牢裏度過!”
我飄在半空中,看着他咬牙切齒的樣子。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荒誕到了極點。
哪裏有甚麼失蹤。
哪裏有甚麼綁架。
這分明是一場陳妍妍自導自演的騙局。
她利用了這場大雨,利用了自己抑鬱症的身份。
她假裝被我推下山崖,又製造了被綁架的假象。
她輕而易舉地從顧呈淵手裏騙走了一千萬。
然後把所有的罪名,結結實實地扣在了我的頭上。
顧呈淵,這個在商場上S伐果斷的集團總裁。
此刻像個傻子一樣,被一個精於算計的綠茶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爲了一個騙子,要把自己的結髮妻子送進監獄。
可惜他算錯了一步。
我已經死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轟隆一聲巨響。
墓園上方鬆動的山體徹底垮塌。
大量的泥石流傾瀉而下。
將我那具冰冷殘破的屍體,連同幾塊碎裂的墓碑。
徹底掩埋在了厚厚的泥土之下。
4
我的屍體還埋在南山墓園冰冷的泥土下。
除了那些蟲蟻,沒有人知道我在哪裏。
但在第二天上午。
顧呈淵卻在市中心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召開了一場盛大的新聞發佈會。
他是以顧氏集團總裁的名義召開的。
現場請來了全城最具影響力的幾十家媒體。
發佈會的主題用加粗的紅字打在巨型LED屏幕上。
“嚴懲兇手孟欣彤,祈禱陳妍妍女士平安歸來”。
顧呈淵穿着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裝。
他站在聚光燈下,面容顯得非常憔悴。
下巴上甚至還留着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拿起麥克風,聲淚俱下地開始了他的表演。
“各位媒體朋友。”
“今天佔用大家的時間,是想公佈一件讓我痛心疾首的家醜。”
“我的妻子孟欣彤,因爲個人的嫉妒和心胸狹隘。”
“她迫害了我的救命恩人,陳妍妍女士。”
“妍妍患有嚴重的抑鬱症,卻被孟欣彤騙到了後山。”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眶泛紅。
背景的大屏幕上開始滾動播放陳妍妍的生活照。
照片裏的她穿着白裙子,抱着流浪貓,笑得清純又善良。
顧呈淵轉過身,從助理手裏接過來一個箱子。
那是一個非常陳舊的軍綠色防水戰術箱。
我只看了一眼,心臟就猛地抽痛起來。
那是我的東西。
裏面裝着我作爲國家級救援潛水員五年的青春和全部榮譽。
顧呈淵把箱子重重地放在臺面的中央。
他當着所有鏡頭,一把掀開了箱蓋。
他甚至不願意一件件拿出來。
他直接抓住箱子的底部,用力倒扣過來。
“嘩啦”一聲。
裏面的東西散落了一地。
厚厚的防水潛水日誌本。
蓋着紅章的榮譽證書。
還有幾個裝在絲絨盒子裏的勳章。
全被他像倒垃圾一樣倒在了地毯上。
“她曾經也算是個英雄。”
顧呈淵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的東西,聲音裏充滿了嘲諷。
“她拿過這些破銅爛鐵。”
“但現在,她只是一個被嫉妒吞噬了人性的魔鬼。”
顧母從後臺走了出來。
她今天打扮得光鮮亮麗,腳上踩着一雙尖頭的恨天高。
她走到那堆散落的榮譽中間。
她彎下腰,撿起了那個掉出來的紅色絲絨盒子。
她打開盒子,拿出了裏面那枚金銀相間的勳章。
那是“深海勇士”勳章。
是我當年在十二級颱風中,頂着隨時會喪命的風險,從沉船裏救出三個老漁民換來的。
那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顧母把勳章舉高,對着底下的媒體晃了晃。
然後她手一鬆。
勳章掉在了堅硬的地板上。
她抬起腳,用那又細又尖的高跟鞋鞋跟,對準了勳章的正面。
她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
金屬斷裂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會場。
顧母還不解氣,又用力碾壓了兩下。
“一個S人犯。”
“一個心思歹毒的毒婦。”
“她根本就不配擁有這些榮譽!”
5
我在半空中看着那枚四分五裂的勳章。
它被顧母的鞋底踩進了地毯的縫隙裏。
就像我的尊嚴一樣,被人隨意踐踏成泥。
鏡頭隨着顧母的動作掃過臺下。
我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最角落裏的兩個人。
是我的父母。
他們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他們是被顧呈淵派保鏢強行“請”到現場的。
在這個光鮮亮麗的會場裏,他們顯得格格不入。
父親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裏,雙手死死攥着膝蓋。
母親捂着臉,肩膀不住地顫抖,眼淚順着指縫往下流。
他們被周圍人異樣和鄙視的目光刺得抬不起頭。
他們甚至不敢出聲反駁。
就在這時,臺下一名戴着眼鏡的男記者突然站了起來。
他沒有舉手,直接拿起了手裏的錄音筆。
“顧總,打擾一下。”
“關於您剛纔反覆提及的救命恩人這件事,我有個疑問。”
記者翻開手裏的幾頁打印紙。
“關於五年前海角崖那場特大遊輪觸礁沉沒事故。”
“我查閱了當時海事局對外的公開檔案記錄。”
“當時在水下負責施救的潛水員,登記的名字是孟欣彤女士。”
“那份記錄裏,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陳妍妍女士的名字。”
記者的語速很快,吐字清晰。
“您爲甚麼一直對外宣稱,陳女士纔是您的救命恩人?”
現場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閃光燈在這一刻瘋狂閃爍。
無數個鏡頭齊刷刷地對準了臺上的顧呈淵。
顧呈淵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這位記者朋友,你的調查做得很表面。”
他拿過麥克風,理直氣壯地開了口。
“當年妍妍把我從海里救上來。”
“她是個普通女孩,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她很害怕。”
“我爲了保護她的隱私,不希望媒體和大衆去打擾她的生活。”
“所以我特意動用了我的人脈關係。”
“讓妍妍用了孟欣彤的名字去登記那份檔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最後停留在我父母所在的位置。
他語氣輕蔑到了極點。
“至於孟欣彤?”
“她連游泳池都不敢下,她有嚴重的深海恐懼症。”
“你們覺得,就憑她那種廢物。”
“怎麼可能在暴風雨裏潛入深海救我?”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直氣壯。
他公然在全市媒體面前撒謊。
他用輕飄飄的幾句話,徹底抹S了我在那場海難中差點喪命換來的功績。
把我存在過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我懸在會場的半空中。
看着他那張冷酷的嘴臉。
我沒有出聲,因爲靈魂發不出聲音。
我只是無聲地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