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媽是最嚴厲的宿管。
她一直強調，我是她女兒，要做最好的榜樣。
我去提交留學材料，晚回宿舍一秒鐘，她把我鎖在門外凍了一晚上。
系裏傳言有男生夜宿女生宿舍，媽媽把我拖出來，扇了99個耳光，警醒所有女生。
後來，室友用小電器導致宿舍着火，她將我關在寢室內，要求我必須把火撲滅才能出來。
我摩挲着口袋裏的出國通知書，忽然笑了。
想起十五歲那年，我放棄全省最好高中，轉向全封閉私立學校。
只爲帶她逃離家暴的丈夫。
十八歲那年，我放棄了清北大學，就讀普通一本。
只爲給她一份體面的工作。
媽，這一次，我就不帶你走了。
.....
我推開宿舍門，三道視線掃過來。
“喲，回來了？”
“這次帶野男人進宿舍被抓了，下次該不會要鑽的小樹林吧？”
“窮鬼找的男人也是窮鬼，連房都開不起，跑到女生宿舍來亂搞，噁心死了。”
張蘭塗着指甲油，眼皮都沒抬。
我握緊拳頭。
“我說過了，不是我！”
“裝甚麼裝！”劉沁摔了本書，“避孕套總不會自己長腿跑你牀上吧？”
徐茜慢悠悠地梳頭髮：“宋阿姨那麼體面的人，怎麼生出你這種傷風敗俗的女兒，要我說還是罰輕了，就應該讓你跪上一天一夜，讓全校都看看你這賤樣。”
我抬手摸了摸臉頰。
腫的，嘴角結着血痂。
一個小時前，我媽當着整棟樓女生的面，摁着我跪在宿舍樓前，抽了99個耳光。
“我供你讀書！是讓你來做這種髒事的嗎？”
她揚起手，一巴掌一巴掌抽到我臉上。
最後一掌落下時，我的臉已經麻木，只嚐到滿嘴的鐵鏽味。
我媽喘着粗氣，轉向人羣：
“都看清楚了！誰再敢帶男生進宿舍，這就是下場！”
圍觀的女生們鴉雀無聲，個個嚇白了臉。
張蘭跑過去挽住我媽的手：“宋阿姨您消消氣，我們纔不會像她那樣，不知廉恥。”
我媽臉上的嚴厲瞬間融化，她拍了拍張蘭的手背。
“還是你懂事，周渺要有你一半省心，我做夢都能笑醒。”
人羣散去後，我強撐着身體站起來。
“媽，昨晚我在哪兒，您不是最清楚嗎？”
我喉嚨裏像塞了砂紙，每說一個字都帶着血腥味。
昨天，我去市中心提交留學材料，跑回宿舍時，只遲了一秒鐘，樓門就被鎖死。
我拍門，求她放我進去。
玻璃窗後，媽媽的聲音冷得嚇人：“到點必須鎖門，規矩就是規矩，你是我女兒，我更得以身作則。”
北方冬夜的風像刀子，我在樓梯上蜷縮了一夜。
天亮時，手腳凍得沒了知覺。
誰知今天一早，我牀上就出現了一個用過的套子，正好被班導查寢時撞個正着。
謠言像野火，半天就燒遍了全系。
“我當然知道不是你。”
我媽壓低聲音，“但那東西在你牀上，總得有人認。”
“城裏姑娘臉皮薄，大張旗鼓地查多難看！”
“你頂了這罪名，她們念你好，以後也會收斂，我工作也好做。”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咱們鄉下出來的，打幾下又掉不了一塊肉，你別學城裏姑娘那些嬌氣的毛病。”
我有些痛苦地閉上眼，再也沒辦法欺騙自己。
那個會把我護在身後的媽媽，真的早就不見了。
十五歲的那個夏天，全省最好的高中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裏，我爸卻把它撕了，又狠狠踹了我一腳。
“女娃讀那麼多書有屁用！早點嫁人換彩禮！”
媽媽將我護在身後，像個護崽的母狼。
“我閨女有出息，我賣X賣S都要供她讀書！”
“你要是再敢動我閨女一根頭髮，我就跟你拼命！”
我躲在媽媽身後，眼淚早已模糊視線，暗自發誓，一定帶媽媽一起跳出命運的泥潭。
後來，我沒去最好的高中，轉頭報了一所全封閉的私立學校。
條件是，允許我媽陪讀。
十八歲，我拒絕了清北大學，填了這所普通一本。
因爲招生辦的老師承諾，只要入學，可以給媽媽提供工作，有編制。
我媽拿到工作證那天，哭了整整一夜。
她說：“渺渺，媽終於能抬頭做人了。”
現在，她的頭抬得太高，再也看不見跪在地上的我。
“我馬上就要評優秀員工了。”
“得讓你爸看看，離了他，我活得更好。”
“這節骨眼上，你別給我惹事，聽見沒有！”
說完，她轉身就走。
我摩挲着口袋裏的那張M國的錄取通知書，在寒風裏站了很久。
媽，這一次，我就不帶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