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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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十年深夜情感電臺主持人。

節目停播前的最後一期,恰逢北京初雪,也是我和法學教授沈硯結婚的第七年。

導播小雅給我比了個手勢,切進了今晚最後一通熱線。

“林老師,你好。”

電波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着一絲甜蜜,“我感到特別痛苦,我愛上了我的大學導師,可是他卻有妻子了。”

“他是個出了名古板的男人,但他對我......好像很特別。”

“我發燒,他會推掉學術會議來宿舍樓下給我送熱粥;我寫不出論文大哭,他會陪我熬夜逐字逐句地改。就在剛剛,我們學院聚餐,他怕我冷,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羊絨大衣披在了我身上......”

我握着筆,靜靜地聽着女孩的描述,嘴角帶着職業且溫柔的笑意。

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了沈硯的臉。

我的丈夫也是這樣一個人,外人眼裏清冷禁慾,卻把所有的耐心和偏愛都給了我。

就在今天下午,我還拿到了孕檢單,上面顯示已經懷孕八週。

我放柔了聲音,像過去十年裏的每一個深夜那樣,耐心地勸慰:“姑娘,對優秀的導師產生仰慕很正常,但他畢竟有家庭。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感情,註定無法見光。”

“其實,我先生也是一位大學教授。直到遇見他,我才明白真正的愛是剋制和責任。祝你未來,能遇到光明正大的愛情。”

電波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女孩突然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可是林老師,他跟我說,他的婚姻像一潭死水,只有在我身邊,他才能感覺到自己是活着的。”

“真羨慕你啊,師母。”

“嘟——”

沒等我反應過來,導播小雅已經嚇得白了臉,手忙腳亂地切斷了連線。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叫我,師母。

我渾身發抖地抬起頭,透過導播室的玻璃,我沒有看到那個原本答應今晚來接我下班的熟悉身影。

手機屏幕突兀地亮起,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一段十秒鐘的視頻。

視頻的背景是私廚會所。

那個在外人眼裏永遠把道德和法律刻在骨子裏的沈硯,此刻正低垂着眉眼,用筷子將一塊挑去魚刺的魚肉,放進旁邊年輕女孩的碟子裏。

而那個女孩的身上,正披着沈硯今早出門時穿的那件黑色大衣。

視頻下方有一行字:林老師,你看,他不愛你很久了。

我認識沈硯七年,他是個連喫飯都講究效率的法學學者,曾皺着眉對我說“挑魚刺的時間成本太高,不如不喫”。

可現在,他把挑得乾乾淨淨的魚肉給了另一個女孩。

導播室裏的暖氣很足,我卻只覺得冰冷。

包裏的孕檢單被我攥得發皺,邊緣幾乎要刺破掌心。

我沒有回撥電話,也沒有歇斯底里地質問。

我推開大樓的玻璃門,走進了北京漫天的初雪裏。

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讓我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七年前。

七年前的初雪,我們相識相愛。

那一年,我還是個剛入行的新人主持,而沈硯已經是政法大學最年輕的副教授,是被請來電臺做普法特邀嘉賓的。

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我因爲念錯了一份重要稿件被領導痛罵,一個人躲在演播室外的樓梯間裏偷偷抹眼淚。

是沈硯遞給了我一張紙巾。

後來,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我發高燒,他在我的出租屋裏守了一整夜,手裏還拿着一本厚厚的《民法典》;

我被人惡評網暴,他動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有理有據地幫我發律師函。

求婚那天,沒有玫瑰和燭光,他只是拿出了一份自己擬定的婚前協議,以及他名下所有的財產證明。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林林,法律是道德的最低標準,但我對你的忠誠和愛,會是我人生的最高準則。你願意讓我對你履行一生的扶養義務嗎?”

我信了。

我以爲這個把規則和剋制刻在骨子裏的男人,給了我世間最堅不可摧的偏愛。

可原來,他所謂的最高準則,也不過是隨時可以撕毀的廢紙。

晚上十一點半,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沈硯回來了。

他脫下大衣掛在玄關,我敏銳地捕捉到,那件衣服上除了冷杉的氣息,還多了一絲屬於年輕女孩的果香香水味。

他以爲我已經睡了,沒有開客廳的燈,而是走進了書房,甚至連門都沒關嚴。

很快,書房裏傳來了他壓低的聲音。

似乎是他在和他的發小顧飛通電話。

“你瘋了吧沈硯?你今天帶那小丫頭去私廚,就不怕遇到熟人傳到林林耳朵裏?”

顧飛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你平時那麼潔身自好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對一個女學生這麼上心?逢場作戲也該有個限度!”

我渾身一僵,死死咬住手背,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書房裏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打火機的聲響,沈硯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她不是普通的學生,她是夏彤。”

顧飛頓了頓,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夏彤?等等,她不會就是你從十年前就開始一直資助的那個大山裏的孤女吧?”

“是她。”

沈硯的聲音低沉下去,“我看着她從一個喫不飽飯的瘦弱小丫頭,一點點拼了命地考上重點大學,考到我的眼皮底下。顧飛,你不知道她看着我的時候,眼神是甚麼樣的,熾熱卻又膽怯。”

黑暗中,我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掐出了血絲,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你......你這是在玩H!”

顧飛急了,“就算你心疼她,資助她上學就夠了!你難道還要爲了這份狗屁的保護欲,跟林林離婚娶她嗎?”

“離婚?我怎麼可能跟林林離婚。”

沈硯回答得毫不猶豫。

“林林是我千挑萬選的妻子,她情緒穩定、獨立堅強、能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是站在我身邊最完美的沈太太。我的婚姻,不需要任何變動。”

“那你把夏彤置於何地?”

沈硯輕輕敲了敲桌面:“林林和夏彤,不一樣。”

“林林堅強獨立,她就像一棵樹,沒有我,她依然可以在電臺裏獨當一面,依然可以活得很漂亮。”

“可是夏彤不行。她太脆弱了,除了我,她甚麼都沒有。如果我不管她,她會被這個世界喫得骨頭都不剩。”

沈硯的聲音漸漸變輕,“林林能承受風雨,但夏彤只能養在溫室裏。我只會給夏彤她需要的庇護,而沈太太的位置,永遠是林林的。”

我以爲他不愛帶我出席應酬,是因爲他生性冷淡,喜歡清靜;

原來他只是把所有的破例和高調,都用來給另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女孩撐腰。

眼淚無聲地決堤,順着下巴滴落在我的大衣上。

我低頭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胃裏翻江倒海,一陣劇烈的乾嘔衝上喉嚨。

多可悲啊。

我緩緩從沙發上站起身,擦乾了眼角的淚。

口袋裏的那張孕檢單,原本是我準備在今晚送給他的七週年結婚紀 念 日禮物。

那一夜,我在黑暗中坐到天亮。

沒有質問,沒有哭鬧。

就像沈硯說的,我太堅強,堅強到連崩潰都是無聲無息的。

清晨,我打開電腦,做了第一件事:擬定離婚協議書。

隨後,我做了第二件事:給遠在國外的臺長發去了消息,“您上次要我考慮的事,我想好了,我願意出國進修。”

最後,我做了第三件事:預約人流手術。

在APP上,我略過了產檢科,點進計劃生育科。

頁面跳轉,我預約了無痛人流。

看着屏幕上綠色的“預約成功”,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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