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婆出車禍生命垂危,我卻淡定的在手術室門口聽銷售給我介紹新房。
醫生渾身是血的走到我面前:
“病人被硬物刺穿下體,有兩種選擇,立刻切除子宮,還有一種是儘量保住她的器官,但需要極其精密的儀器,費用非常高。”
“請儘快做出選擇,傷者堅持不了多久。”
我不耐煩的回了一句:“那就切了吧,別費勁了。”
岳母聞言哭嚎着給我跪下。
“景軒,我求求你拿錢救救我女兒吧,切了這後半輩子她還怎麼抬得起頭!”
岳父也老淚縱橫的哀求道:“她可是你老婆啊,你就忍心看着她失去當媽媽的資格嗎,你就不想想自己以後的生活怎麼辦?”
我趕緊往後退一步說:“要救你們就拿錢啊,我可沒錢。”
“我們老兩口的錢不都給你們了嗎?你們攢那三百萬買房錢拿出來先救她啊!”
我瞬間拉高了聲調:“甚麼?三百萬用來救一坨爛肉!開甚麼玩笑!”
說着反手就把卡丟給銷售,當場刷卡,全款買下剛剛看中的新房。
1
手術室的門又開了。
醫生衝出來,手術服溼透了貼在身上。
“家屬!家屬呢!”
岳母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醫生!我女兒怎麼樣?!”
“傷者失血過多,快點決定!”
岳母尖叫起來。
“保!保器官!多少錢都保!”
醫生看向我。
我靠在牆上,低頭看着新買的手錶。
“有甚麼可保的,”我說,“她又交不起手術費,家裏所有存款剛纔都被我花完了。”
醫生愣住了。
岳母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
這一次,她磕得比剛纔更狠,額頭撞在地上,發出瘮人的聲音。
“景軒!媽求你了!媽給你當牛做馬!你救救她!她沒了器官,這輩子就完了!她才三十歲啊!”
岳父也跪着爬過來。
“孩子,爸求你了!婉婉是獨苗,賀家就這一根獨苗!她要是不能生育,我們老兩口怎麼活?她怎麼活?你......你以後怎麼辦?”
我往後又退了一步。
“爸,您這話說的,好像我救她就是爲了自己以後爽似的,您是我岳父,老關注我們倆下半身的事兒是不是有點爲老不尊了。”
“不是那個意思......”
“那您甚麼意思?”我看着她們,“再說你們女兒這兩年讓我碰過嗎?”
岳父臉色鐵青。
岳母的哭聲停了。
“一個月三十天,她有二十天住在公司,剩下十天,回來倒頭就睡,讓我碰過一次嗎嗎?”我笑了笑,“爸,她有沒有那東西我不是都用不了嗎?”
周圍看熱鬧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老公也太狠了,老婆都快死了,他在這兒翻舊賬?”
旁邊的女人接話:“就是,女人在外邊拼事業夠不容易了,總不能辛苦一天回家還要天天伺候男人吧,真不把女人當人,呸!”
“年紀輕輕的,心怎麼這麼硬......”
岳母聽見了,哭得更大聲。
“賀婉婉她......她是工作忙,可她心裏有你啊!她每次回來都跟我說,景軒一個人在家不容易,讓我多去看看你,給你送點喫的......”
“送喫的?”我笑了,“您還好意思說。”
岳母噎住了。
“去年過年,您燉了鍋排骨,就給我們家端來幾根,夠誰喫的,餵狗狗都嫌少!”
周圍安靜了一瞬。
岳母的臉漲成豬肝色。
岳父跺了跺腳:“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你還沒有點教養了!”
“行了。”我抬手打斷她,“爸,別說了,她跟我結婚整麼多年連個孩子都沒給我生,還逼我來跟她試管嬰兒,我沒不要她已經不錯了,這錢反正我出不了,你們自己隨意吧。”
說完我拉着銷售小李就要走。
岳母猛地爬起來,一把抓住小李的胳膊。
“小夥子!小夥子你聽我說!那錢是我女兒的救命錢!你把這筆錢退了!你退了!”
小李嚇一跳,往後退。
“阿姨,您別激動......”
“我怎麼能不激動!那是我女兒的命!”岳母死死抓着她不放,“你退一部分也行!退一半就夠救她了!手續費我們出,違約金我們出,你退錢就行!”
小李被她拽得東倒西歪。
“阿姨,您冷靜點!這個錢退不了,只有購房人本人簽字才能走退款流程,而且要走七個工作日......”
“七個工作日?”岳母聲音尖得刺耳,“我兒子能等七個工作日嗎?她現在就快死了!”
“那我也沒辦法,這是規定......”
岳父也撲過來。
“小夥子,你就當行行好,通融通融!我們給你跪下!”
2
倆老人真的跪下了,對着一個銷售,磕頭如搗蒜。
周圍人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太慘了,老兩口跪着求銷售......”
“那男的還是人嗎?自己岳父岳母跪成這樣,他還在那玩手機?”
“我靠,我看他剛下單買了條一萬多的領帶!哎呦,這也太敗家了,怎麼找了這麼個女婿!”
小李嚇得,趕緊甩開他們的糾纏,躲到我身後。
顫聲道:“你們求我跟蔣先生都沒用啊,因爲籤合同的人不是他,是一位叫何桂琴的女士。”
聞言岳母瞬間瞪大了眼睛。
猛的從地上起身撲到我面前,扯着我的衣領嘶吼:“蔣景軒!你竟然拿着我們賀家的錢給你媽買房!你是想把我們都氣死好喫我們家絕戶啊!你怎麼這麼歹毒!”
岳父趕緊把岳母扯到身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勸我:“景軒啊,爸求你了,讓你媽過來取消合同退錢吧,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老兩口,我們給你跪下了。”
說着又要往下跪。
我嫌棄的指着他們:“行了,別跪了,我不喫這套。”
“那你喫哪套?你告訴媽!媽給你買!媽把命給你!”
“我要您的命幹嘛?”我低頭看她,眼珠一轉,“如果把你們倆現在住那套房過戶給我,你們立刻搬出去,我還是能想辦法弄來醫藥費的,怎麼樣,同意嗎?”
岳母愣住了。
岳父在旁邊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簡直就是畜生!婉婉對你那麼好!當初你沒錢上大學,是我們家出錢供的你!你忘了嗎?!”
“現在這麼危難的時刻,你竟然還惦記着我們老兩口的房子,你還是個人嗎!”
我靠在身後的白牆上,嘆了口氣。
我從小就沒了爸爸,是媽媽含辛茹苦把我養大。
日子過的很拮据,根本沒錢考大學,本來打算高中畢業就出去打工的。
可就在高三,我認識了那個笑起來像陽光一樣明媚的賀婉。
她成了我昏暗生活中的一道光。
我們一起學習,一起去食堂,一起在晚自習後偷偷牽手互訴情意。
她還跟我約好要考同一所大學,光明正大的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爲了不讓她傷心,我還是參加了高考,也考上了她想去的大學。
可現實卻讓我不得不低頭。
在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我告訴她,我沒辦法陪她一起了,因爲我太窮了。
可她卻沒嫌棄我,還把我帶回了她家。
她爸媽毫不猶豫的點頭資助我上大學的所有費用。
就這點來說,賀家確實與我有恩。
但這依舊不足以讓我捨棄買房的錢爲賀婉手術。
3
我擺擺手:“別道德綁架我,你們供我上大學,我還白讓你女兒睡了這麼多年呢,算算我還虧本了呢。”
突然,一個保溫飯盒直接從我頭頂砸下來。
是旁邊圍觀的一個病人看不過眼,出言怒罵:“你真是豬狗不如啊!”
“人家都這麼慘了,你還恩將仇報,不僅掏空你們夫妻倆的存款給你媽買房,還惦記老兩口的房,我真是沒見過這樣的!”
緊接着一堆亂七八糟的動就朝我扔過來。
“畜生!這種渣男怎麼活在這世上的!”
“怎麼不替好人去死!”
醫院保安趕緊上來拉架,才導致我沒被打。
我氣得直跺腳,扯着被弄髒的衣服衝着岳父岳母大喊:“你們滿意了?這衣服一萬五呢,就這麼毀了,我不管,你們照價賠償!”
“甚麼?!”
岳母嗓音尖銳的都喊破了聲。
“一萬五!蔣景軒啊,咱家不是甚麼大富大貴的家庭,我女兒辛辛苦苦賺來那點錢,就被你這麼敗了,她都沒說你甚麼,你怎麼就不肯救救她呢。”
這時,回到手術室不久的醫生再次走了出來。
“患者血壓在降,心率在降,再拖下去,別說器官,命都保不住!”醫生語速極快,“到底切不切?快決定!”
岳母尖叫起來。
“不切!不切!我們想辦法籌錢!我們想辦法!”
她猛地轉身,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額頭撞在地上,咚的一聲響。
血濺出來。
“景軒!媽求你了!你救救她!”
我沒動。
“景軒!”她爬着過來,抓着我的腳踝,“你還記得嗎?高三那年,你感冒發燒,她頂着大雨偷跑出去給你買藥,被教導主任抓住,記大過處分!她說值!”
我手指頓了頓。
記得。
那天晚上下着雨,她跑回來,渾身溼透,手裏攥着一盒退燒藥,傻笑着遞給我。
“快喫,吃了就好了。”
第二天,全校通報批評。
她站在升旗臺上念檢討書,眼睛卻往我這邊瞟,偷偷衝我笑。
“景軒!”岳母繼續磕頭,“大學的時候,她每個月生活費一千五,自己留五百,給你一千!她說你愛喫肉,讓你多喫點!”
記得。
她每次來找我,都帶我去食堂打最貴的菜。
我說太貴了,她總是輕快一笑:“沒事,我不愛喫肉,你喫。”
後來我才知道,她連着吃了一個月的饅頭就鹹菜。
“景軒!”岳母的聲音已經喊破了,“結婚以後,她每天加班到凌晨,就想多賺點錢,早點買房跟你過好日子!她累成那樣都不跟你說,怕你擔心!”
這個我也記得。
她每次回來都是半夜。
輕手輕腳開門,輕手輕腳洗澡,輕手輕腳爬上牀,從背後抱住我。
有時候我裝睡,她就那麼抱着,一動不動。
抱很久。
然後小聲說:“老公,再等等,快了。”
“景軒!”岳母額頭磕在瓷磚上,咚的一聲,“媽求你了!我們就這一個女兒啊!”
我低下頭。
看着她滿臉的血,滿眼的淚。
腦子裏全是賀婉的臉。
陽光下,她笑着跑過來,手裏攥着熱乎乎的紅燒肉。
操場上,她偷偷牽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升旗臺上,她念着檢討書,眼睛卻一直看着我。
深夜裏,她從背後抱住我,小聲說:“老公,再等等,快了。”
夠了。
我閉上溼潤的眼睛。
再睜開時,已經滿是冰冷。
“我不救。”
4
三個字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你說甚麼?”岳母瞪着我,滿臉是血,“你說甚麼?!”
“我不救。”我往後退一步,“她對我好,我記得,但我不想救她。”
岳母瘋了。
“蔣景軒!你不是人!你不是人!那你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突然,一羣人凶神惡煞的人從大門衝進來。
我定睛一看,全都是賀家的親戚。
岳母扭頭看見她們,哇的一聲哭了。
“老二!老三!你們可來了!這個狗男人不救賀婉!他把錢都給他媽買房了!”
一個男人衝上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
抬手就是打的我眼前一陣泛黑。
緊接着,兩個,三個,甚至包括那些圍觀憤怒的人都衝上來對我拳打腳踢。
有人踹我胸口。
有人扯我的頭髮。
有人扇我的臉。
有人掐我的胳膊。
我蜷縮在地上,抱着頭。
疼。
渾身都疼。
耳朵嗡嗡響,眼睛睜不開。
只聽見拳頭落在身上的悶響,和一聲比一聲高的咒罵。
“畜生!白眼狼!”
“不得好死!我要替天行道!”
我閉上眼睛。
死死咬着牙,忍受着一切。
打吧,越狠越好。
突然,一個嘹亮的男人聲音在人羣中響起。
“住手!”
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都給我住手!你們真的想讓賀家絕後嗎?!”
“賀婉跟他做試管嬰兒取的卵子樣本還在他身上!”
岳母愣了愣,突然反應過來。
她撲過來,推開那羣親戚,蹲在我面前。
“景軒!景軒!樣本沒事吧?”
岳父也撲過來。
“快!快拿出來交給醫生啊,這是我女兒能有後的希望啊!”
那男人低頭看了看我,那眼神像一把刀,隨時能把我撕碎。
隨後轉身看向了醫生。
“我是賀婉的朋友,她所有費用我來出,請立刻手術。”
我趴在地上,滿頭是血,渾身是傷。
努力抬眼看着他。
血糊着眼睛,看不清臉。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他,終於,現身了。
這時我胸前內兜裏碎裂的試管碎片扎進肉裏,傳來一陣疼痛。
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