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個災星,還敢咒我
時值年關,街上卻冷冷清清,大雪紛飛,一片蕭瑟。
一個三歲半的小崽崽從侯府狗窩裏跑出來。
“孃親,孃親,他是騙砸!孃親肚肚痛,還不能有小寶寶......”
寧伯侯府又請來位號稱神醫的乾瘦老頭,老頭賭咒,侯夫人腹中必是男兒。
他得了賞錢,樂呵呵地往外走。
侯夫人慕容雪特地冒雪親自送出幾步,口中不住對“老神仙”道謝。
她聽到聲音,回頭就看到那個讓她厭惡至極的身影。
“孃親,不是弟弟......”她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急切地要拉住慕容雪的衣襬。
雖已有三歲半,可看身形,還不及個兩歲大的孩子。
小崽衣衫襤褸,裏面蓄的蘆葦絮乾癟。
不知哪兒來的鞋子套在她的小腳丫上,鞋子有點小了,擠得腳後跟生疼,前面鞋頭破了個洞,腳趾從洞中探出來。
她頭上小揪揪鬆垮,額前碎髮黏在額頭上,露出的小臉蠟黃消瘦,看上去比侯府低等下人還不如。
只有那雙格外大,明而且亮的眼睛,如水洗過。
侯夫人見了她,剛纔還笑眯着眼,轉瞬凶神惡煞,像是見到瘟神。
“滾,滾開,別碰我!誰叫你出來的!翠果這死丫鬟跑哪兒去了?”慕容雪接連後退了好幾步。
她對念娣可謂厭惡至極,恨比仇敵。
慕容雪自嫁入侯府六年四胎,胎胎都是閨女!
長女招娣、次女迎娣、三女盼娣,結果到第四胎,連太醫都診是個兒子,生出來卻又是個女兒!
四女剛生下來時,高僧批她命克兄弟,六親緣淺。
慕容雪當時還不相信,可自從生了這個小災星,整整三年她都沒能再有孕。
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侯爺對她已經不滿。
她早就想把這小災星扔到鄉下莊子去,不管死活。
侯爺卻不同意,說這畢竟是他們的女兒,多養一個人在府上,不過是喂口飯的事。
慕容雪不這樣以爲,侯府家大業大,她不在意多養個賠錢貨。
可這是災星,是害她不能生兒子的災星,養着她全家都會跟着倒黴!
侯爺既不同意丟去莊子上,慕容雪只能天天盼着她死了。
可她命出奇地硬,像是故意跟她作對,活得像個臭乞丐還活着。
“你個小災星,要不是有你,侯府早就後繼有人了!晉王妃那個**子都生三個兒子了,你怎麼不去她肚子裏!你倒是命硬,把你兄弟都給克沒......”
慕容雪在廊檐下叉腰正罵她,忽然想起自己現在已經懷着兒子,不能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念娣知道孃親不喜歡她,孃親喜歡弟弟。
可是她看到孃親肚肚在流血,孃親應該先養好身體再要弟弟。
寒風瑟瑟吹着,念娣被凍得瑟瑟發抖,兩隻小手生了凍瘡,可憐巴巴地使勁兒往磨沒邊的袖子裏鑽。
“孃親肚子痛痛,孃親會流血......”念娣低着頭,怯生生地說。
慕容雪聽到這話,頓時氣上心頭,“你個災星,還敢咒我,你敢咒我!”
她揚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唸娣臉上。
“啪”地一聲脆響,念娣被扇得耳朵嗡鳴,小身子摔倒地,腦袋撞在了樹幹上。
“嗚......”
念娣只呻吟了一聲,就死死咬住嘴巴,不敢哭出來。
她知道孃親不喜歡聽這種話。
姐姐們每次說“孃親馬上就會生弟弟”,孃親就會抱抱她們,給她們漂亮衣裳和香噴噴的飯菜。
可爹爹說,撒謊不是好寶寶,念娣不想撒謊。
她明明看到孃親肚肚壞了,紅紅的在流血,孃親肚肚在哭哭。
念娣捂着暈乎乎的腦袋,摸到了溼熱。
她顧不上磕破的腦袋,只想着她惹了孃親生氣,該趕緊去給孃親道歉。
可還沒爬起來,又昏倒在地。
慕柔雪看着被磕破腦袋的小災星,時近年關還見血,簡直晦氣死了!
“來人,把她給我拖去柴房,再讓她跑出來礙眼,通通罰月錢!”慕容雪對下人喊了一嗓子。
一個手腳粗大的婆子,像拎小雞仔似地拎起念娣,“砰”地把她丟去了柴房裏。
柴房四處透風,潲進來的雪化開,把柴房洇得溼冷無比。
“不給四小姐找個郎中來嗎?看這樣子活不過今晚了。”丫鬟翠果門縫往裏看了眼。
“找郎中?侯夫人恨不能她早死了去,給她找郎中你這不是跟侯夫人對着幹?”老嬤嬤斥責。
“四小姐看着......真可憐。”翠果剛來府上沒多久,就被安排照顧最不受待見的四小姐。
別的小姐都有五六個下人,四小姐非但只有她一個,她還時常被管事婆子叫去做各種雜活,幾乎腳不沾地。
“你知道甚麼,她是災星託生的,誰碰到她就會倒黴!”
“真有這稀罕事?”
“可不是,我兒子就是半年前來府中時,給了她半塊饅頭,你猜怎麼的?”
翠果睜大了眼睛,“怎麼了?”
“他原本跛着的右腿,回去時就這麼離奇地好了!”
“這不是好事,怎麼能說四小姐是災星?”翠果納悶。
“好個屁,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原本在家老實種地不好?他跛腿好了就鬧着要去入伍,現在去了西北戰場,西北半年連喫敗仗。
我天天燒香拜菩薩,別提甚麼建功立業,他能活着回來我都滿足了。要不是他給了這死丫頭半塊饅頭,哪裏至於......誒!”
柴房裏。
念娣已經從昏迷中醒過來,她是餓肚肚,餓得痛醒的。
此時正蹲在溼冷的草堆裏抱着自己,用小手蹭了蹭凍得發紅的鼻子,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地落。
外面嬤嬤和翠果姐姐的話,都鑽進了她耳朵裏。
她記得那個給她香噴噴軟乎乎饅頭的大哥哥,她看到那個大哥哥腿上有黑黑的氣,黑黑的氣粘着大哥哥,他會痛痛。
所以,念娣使了喫奶的勁兒,把大哥哥腿上的黑氣給吹跑了。
她不知道這樣會叫嬤嬤生氣。
冬日黑得很早,鵝毛大雪仍下個不停。
侯夫人下令讓她在柴房思過,誰都不準給她送飯,誰都不準管她。
念娣已經餓了一天,肚子裏咕咕直叫,腹中空空,嚴寒就更難抵禦。
“肚肚要聽話,不餓噠不餓噠~”
念娣哄好了自己肚肚,用凍得青紫的小手把稻草堆了堆,自己鑽進了稻草堆裏。
她幻想着這就是孃親的懷抱,可她還是好冷好冷。
這夜。
侯夫人慕容雪做了一宿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