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我得知沈曼懷了二流子的孩子時,正是大雪封山的時候。
我沒有像公社其他人預料的那樣,提着獵槍去把那個知青的腿打斷。
反而把家裏那隻下蛋的老母雞S了,給她燉湯補身子。
整個生產大隊都在看我的笑話。
村頭的長舌婦說我是縮頭烏龜,爲了喫沈支書家的絕戶飯,連綠帽子都戴得穩穩當當。
那些眼紅我工分高的懶漢,更是當面往我腳邊吐痰,罵我是男人的恥辱。
就連沈曼細皮嫩肉的情夫,也敢在知青點吹噓,說我不過是他養孩子的長工。
十個月裏,我把她伺候得無微不至。
直到沈曼在衛生院,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
她拉着我的手,眼裏滿是感動:
“建邦,我知道你忠厚老實,這孩子雖然不是你的,但以後會給你養老。”
“我和文彬商量過了,只要你聽話,沈家女婿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村裏人都嘆氣,說我這輩子算是徹底栽在沈家手裏了,只能幫別人養野種。
可只有我知道。
這是沈支書爲了保住女兒名聲,用唯一的工農兵大學生推薦名額跟我換的。
如今沈家有後了,我的回城介紹信也該到手了。
1
沈曼生孩子那天,我守了一夜。
等到產房門開,我剛想湊上去看看。
沈曼卻皺着眉,把頭偏向一邊。
“李建邦,你身上那是啥味兒?又是牛糞又是煙油的,別把細菌過給孩子。”
她懷裏抱着嬰孩,眼神裏全是防備。
我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這一夜,我跑前跑後燒熱水、送紅糖雞蛋,連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淌血都沒顧上擦。
“曼曼,我是怕你餓着......”
“行了。”沈曼不耐煩地打斷我,“文彬說了,剛生出來的孩子最嬌貴,得講科學衛生,你那套土法子留着餵豬吧。”
她轉過身,逗弄着懷裏的孩子,臉上泛着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建邦,這孩子我想好了,大名就叫‘李念紅’。”
聽到這兩個字,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是我親妹妹的名字。
五年前,爲了救落水的人,剛滿十五歲的念紅跳進了冰窟窿裏,再也沒上來。
連屍首都沒找全,只剩下一隻鞋。
這是我心口上還沒結痂的疤。
“不行。”我聲音沙啞。
沈曼愣了一下,隨即豎起眉毛,一臉的不可理喻。
“你有啥不樂意的?文彬說了,紅色代表希望。再說了,你妹妹是救人死的,是烈士,讓這孩子叫這個名,到時候別人一聽就能想起你妹妹,還能順便蹭一下榮譽,是看得起你那個死鬼妹妹!”
她把孩子往我面前一送,理直氣壯地盯着我。
“這是給那個短命鬼積德,讓她投胎能投個好人家,別再當泥腿子。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聽完她的話,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讓一個不知道哪來的野種,頂着我妹妹的名字?
這是積德?
我攥緊了拳頭。
要是以前,我早就掀桌子了。
但我想起沈支書對我的承諾。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嗓子眼的腥甜嚥了下去。
“隨便你。”
我轉過身,沒再看那孩子一眼。
“只要別讓這孩子髒了我妹的墳頭就行。”
沈曼臉色一變,正要發作,病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穿着的確良襯衫的男人探頭探腦地鑽了進來。
是許文彬,那個讓沈曼神魂顛倒的知青。
“曼曼,受苦了。”
許文彬眼圈發紅,直接無視了我,衝到牀邊握住沈曼的手。
這時,一隻旱菸袋狠狠砸在了許文彬的腦門上。
沈支書黑着臉站在門口。
“不知羞恥的玩意兒!這也是你能進來的地方?”
許文彬捂着額頭,順勢倒在地上。
沈曼尖叫一聲,推開正準備去扶她的我。
我腳上有爲了給她抓鯽魚被冰凌劃開的大口子,被她這一推,重重磕在鐵皮牀架上。
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把褲腿染透了。
可沈曼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不顧剛生產完的身子,撲到地上,用身體護住許文彬。
“爹!你幹甚麼打文彬!他是來看孩子的!他是孩子的......”
“住嘴!”沈支書氣得鬍子亂顫,“建邦爲了你在冰水裏泡了三個鐘頭,腿都摔爛了,你眼裏就只有這個二流子?”
沈曼回頭瞥了一眼我腿上的血,眼神裏只有冷漠。
“他又死不了,皮糙肉厚的。可文彬是讀書人,身子骨弱,剛纔都砸暈了!”
她轉頭摸着許文彬的額頭,眼淚直往下掉。
“文彬,你沒事吧?都怪我爹太封建......”
許文彬哼唧了兩聲,把頭埋進沈曼懷裏,眼神卻衝我挑釁。
那一刻,我沒了疼痛,只覺得冷。
沈支書老臉通紅,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女兒,又愧疚地看向我。
“建邦......是我對不住你。這口氣,你看......”
我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平靜地看着這對抱在一起的“苦命鴛鴦”。
“爸,我不生氣。”
只要我要的東西能到手,他們愛咋樣咋樣。
2
沈曼帶着孩子回了沈家大院坐月子,許文彬則天天往沈家鑽。
爲了眼不見心不煩,我抱着鋪蓋卷,搬到了村西頭的牛棚。
村裏人都指着我的脊樑骨笑。
“瞧見沒?那個就是活王八,老婆孩子熱炕頭都讓人給佔了,自己去睡牛棚。”
“聽說那是沈家女婿?我看是沈家長工吧!”
我不理會這些閒言碎語。
牛棚雖然臭,但清淨。
每天下工回來,我就在煤油燈下,一遍遍擦拭妹妹留下的那把舊口琴。
直到第三天,出事了。
村口的大榆樹上貼了一張大字報,指名道姓揭發許文彬偷拿大隊倉庫的儲備糧,還把罪名栽贓給鄰村的啞巴。
這事在這個年代可不是小,是要挨批鬥、坐牢底的。
聽說縣裏正要下來考察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這節骨眼上出這事,許文彬的前途算是完了。
我正給牛添草料,沈曼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她還沒出月子,裹着頭巾,把大字報碎片摔在我臉上。
“李建邦!你心眼怎麼這麼髒?”
“是你寫的對不對?你就是嫉妒文彬有才華,嫉妒他比你討人喜歡,你想毀了他!”
我把臉上的紙片拿下來,看都沒看一眼,繼續給牛拌料。
“不是我。”
“不是你是誰?村裏除了你,誰跟文彬有過節?誰不知道你一直恨他搶了我的心?”
沈曼衝上來,一把掀翻了我手裏的料桶。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突然想起三年前。
那時我也有機會被推薦上大學,是許文彬偷偷改了我的成分表,污衊我不純,頂替了我的名額。
結果他因爲政審沒過被刷下來,我也失去了唯一的機會。
那時候沈曼說:
“建邦,你反正要在地裏刨食的,文彬不一樣,他是要飛上天的鷹,你讓讓他怎麼了?”
現在,她又來了。
“李建邦,這事兒必須你來扛。”
沈曼盯着我,理所當然地命令道。
“你去跟大隊治保主任說,那糧食是你偷的。你是貧下中農,又是勞動模範,大隊頂多批評你兩句,不會把你怎麼樣。”
“但文彬不行,他成分本來就不好,要是背了這個污點,他就再也回不了城了!”
我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着這個女人。
“沈曼,那是偷盜公糧。是要遊街示衆的。”
“你就這麼想讓我死?”
沈曼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我的視線,語氣卻軟了下來。
“建邦,我知道你委屈。但你想想,我們是一家人啊。文彬以後要是出息了,能不記你的好嗎?孩子以後還要叫他一聲乾爹呢。”
“只要你這次幫文彬扛過去,我就......我就讓你搬回家睡,行不行?”
她以爲我想睡那張被別的男人睡過的牀?
我心裏冷笑,臉上卻沒露出來。
想起沈支書昨晚告訴我名額已經基本定下來了,讓我這段時間千萬別惹事。
如果我不答應,沈曼這瘋婆娘真能鬧到公社去。
到時候魚死網破,我也走不了。
“行。”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說。但我有個條件,孩子百日宴之前,別來煩我。”
沈曼大喜過望,伸手想拉我,被我躲開了。
“建邦,我就知道你最懂事,最顧大局!你放心,你的犧牲我和文彬都記在心裏!”
第二天,村裏的大喇叭響了,治保主任聲音傳遍了每個角落。
“通報批評!社員李建邦,思想滑坡,監守自盜......”
我站在田埂上聽着廣播。
遠遠的我看見沈曼扶着許文彬站在知青點門口。
許文彬一臉得意,衝我這邊指指點點。
沈曼依偎在他懷裏,笑得花枝亂顫。
路過的村民往我腳邊吐痰。
“呸!我就說是他吧,知人知面不知心!”
“給人家養孩子還偷東西,真是老李家的恥辱!”
我默默地抹去臉上的唾沫星子。
3
廣播通報後,我在村裏的名聲徹底臭了。
連路過的狗都要衝我叫兩聲。
沈曼似乎覺得虧欠我,隔三差五讓許文彬給我送喫的。
這天,許文彬拎着個網兜來了,裏面裝着幾個白麪饅頭。
他沒進牛棚,站在門口捂着鼻子。
“建邦哥,這饅頭是曼曼特意省下來給你的,你趁熱喫。”
他把饅頭扔在滿是牛糞味的草堆上,像是在餵狗。
“這事兒真是委屈你了。不過你也別往心裏去,反正你成分好,過陣子大家就忘了。我不一樣,我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有污點。”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裏滿是優越感。
“曼曼說了,等你老了,讓念紅給你養老。你也算沒白忙活。”
我看着地上那幾個滾了灰的饅頭,胃裏一陣痙攣。
那是沈家細糧,平時只有沈曼和許文彬能喫,我連看一眼的份都沒有。
“拿走。”
我頭都沒抬,專心擦拭着妹妹的遺物。
許文彬看到,想是想到了甚麼,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哎?我記得你妹妹下葬的時候,好像有幾件銀器當陪葬品吧?”
“曼曼正愁百日宴給孩子戴啥呢。供銷社的金銀首飾都要票,咱們鄉下弄不到。你把陪葬品拿出來,正好給孩子用。”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着他。
“滾。”
許文彬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訕訕地縮回手。
“不給就不給,兇甚麼兇。死人的東西,留着也是晦氣。”
他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不忘狠狠踢了一腳牛棚的門。
沒過多久,沈曼來了。
“李建邦,你甚麼意思?文彬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居然叫他滾?”
她指着我的鼻子,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還有那個銀器,埋土裏多可惜?雖然你妹妹的陪葬品,但是給侄子用,她在地下應該也會感到開心?你怎麼這麼自私!”
我滿臉震驚地看着她嘴裏吐出這些話。
“那孩子姓沈,還是姓許,你自己心裏沒數?”
“更何況我妹妹是爲了救......”
我話還沒說完,沈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李建邦!你這是甚麼話?都說了孩子跟你姓李!你不要給臉不要臉!”
“不給就不給,我還不稀罕。”
“而且我警告你,百日宴那天,全村人都要來。文彬是孩子的乾爹,必須坐主桌。你要是敢在那天給我甩臉子,讓文彬下不來臺,我就讓你在這個村裏待不下去!”
她氣喘吁吁,似乎覺得對我的威脅還不夠。
“你別以爲我爹護着你就沒事了。現在是新社會,戀愛自由!你要是再冥頑不靈,我就去公社告你虐待婦女!”
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樣子,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曾經那個扎着麻花辮、跟在我屁股後面喊“建邦哥”的姑娘,怎麼就變成了這副面目可憎的模樣?
“行。”
我打斷她的咆哮,語氣出奇的平靜。
“百日宴,讓他坐主桌。想怎麼坐怎麼坐。”
沈曼以爲我服軟了,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得意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建邦,我就知道你還是愛我的。”
她伸手想幫我整理衣領,被我側身躲過。
她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那天你穿精神點,別給文彬丟人。畢竟對外你還是孩子名義上的爹。”
“等這次宴席辦得風風光光的,以後咱們三個好好過日子。”
看着她離開的背影,我滿不在意。
好好過日子?
做夢去吧。
4
孩子百日宴那天,沈家大院張燈結綵。
門口掛着紅布條,寫着“喜得貴子,百日同慶”。
我特意換上了舊軍裝,那是當年我想去參軍時,母親連夜給我改的。
雖然洗得發白,但這是我最體面的一件衣服。
一進院子,我就看見了坐在主桌正中央的許文彬。
他穿着一件嶄新的的確良軍便服,懷裏抱着孩子,正在接受村裏人的恭維。
“哎呀,這孩子天庭飽滿,以後也是個大學生苗子!”
“那是,文彬是有大才華的人,孩子肯定隨根兒!”
沈曼穿着一身紅底碎花的襯衫,坐在許文彬旁邊,給他倒酒夾菜。
而我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卻被安排在了最角落的一桌。
同桌的都是村裏的五保戶和二流子,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嘲諷。
“喲,建邦來了?怎麼不過去抱抱你兒子?”
“就是,你看人家文彬抱得多順手,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親爹呢!”
鬨堂大笑。
我沒說話,目光盯着許文彬懷裏的孩子。
那孩子的脖子上,掛着一把亮閃閃的銀鎖。
和當初妹妹下葬時,我親手放進去的那把很像。
我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下意識的往妹妹的墳墓裏跑去。
只見妹妹的棺槨被挖出,陪葬的銀飾都不見了。
熱血直衝天靈蓋,燒得我眼底發紅。
一定是那對狗男女,我不給就明搶。
那個銀鎖也是媽媽留給妹妹的。
現在竟然被她偷去,掛在這個孽種的脖子上?
再回到宴上,我握緊拳頭。
“李建邦,你愣着幹啥?還不過來給文彬敬酒?”
沈曼看見了我,高聲喊道。
她似乎覺得我很給她長臉,沒有鬧事,還穿得這麼“體面”。
“今天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宣佈。”
許文彬站起來,舉着酒杯,臉上帶着笑意。
“雖然我是孩子的乾爹,但我對這孩子的感情,那是比親爹還親!爲了慶祝念紅百日,我特意把他脖子上這把長命鎖刻上了我的名字,以後......”
“砰!”
我手裏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原本喧鬧的院子瞬間死一般寂靜。
我大步走向主桌。
“李建邦,你發甚麼瘋?”沈曼驚叫起來,“你不是答應好好的嗎?”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許文彬面前。
許文彬被我嚇住了,抱着孩子往後縮:“你......你想幹甚麼?這可是大喜的日子!”
“你也配叫大喜?”
我揪住許文彬的衣領,把他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孩子被嚇得大哭起來。
我伸手一把扯下孩子脖子上的銀鎖。
“我的!那是我的!”許文彬還想搶。
我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啪!”
許文彬被抽得飛了出去,撞翻了身後的酒桌,湯湯水水淋了他一身。
“李建邦!你敢打人!”沈曼瘋了一樣衝上來撕扯我,“你敢打文彬,還搶孩子的鎖,你是不是不想過了!”
“你說對了,我就是不想過了!”
我從懷裏掏出一把剪刀。
周圍的人嚇得尖叫,以爲我要行兇。
但我只是抓起桌上那件許文彬剛纔脫下的外套。
剪刀飛舞,幾下子那件衣服就成了一堆破布條。
“這是老子用血汗工分換的,狗都不配穿!”
我把碎布狠狠甩在沈曼臉上。
沈曼被打蒙了,滿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瘋了?你爲了這點破事,要把這個家拆了嗎?”
“家?”
我冷笑一聲,舉起手裏那把斷了鏈子的銀鎖。
“從你爲了這個二流子,讓我給全村人下跪認錯的時候,這個家就沒了!”
“從你偷走我妹的陪葬品,掛在這個野種脖子上的時候,你沈曼在我心裏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沈曼渾身發抖,指着我:“好......好!李建邦,這可是你說的!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回來!別想讓我爹給你那個推薦名額!”
許文彬從地上爬起來,惡毒地喊道:“曼曼,別跟他廢話!把他抓起來!他這是破壞社會治安,是流氓罪!讓他去坐牢!”
沈支書終於從屋裏跑了出來,臉色鐵青。
“都給我住手!”
他看着我的眼神,嘴脣哆嗦着:“建邦啊,你這是......”
“叔。”
我看着這個曾經我最敬重的老人。
“咱們的交易,該結了吧。”
沈曼一愣:“甚麼交易?”
沈支書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手有些顫抖地遞給我。
“建邦,這是你要的東西。本來想等宴席結束再給你的......”
我一把奪過信封,當着所有人的面,撕開了封口。
從裏面抽出一張蓋着鮮紅公章的表格,還有一張回城介紹信。
【工農兵學員推薦表——姓名:李建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