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收到婆婆走失電話時,我正對着他公司的破產新聞發呆。
他的短信搶先一步彈出。
【我去國外掙錢了,公司的債和媽都交給你,等我翻身。】
等我慌忙接回茫然失措的婆婆時,他的電話已經徹底關機。
從那天起,我活成一部還債機器。
白天是白領,晚上是洗碗工和線上客服。
三份工資剛到手就劃給債主。
我總想着,他在外掙錢,我多還一分,他就能早一日歸來。
可婆婆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常常走丟。
我精疲力盡。
直到婆婆再一次患病,在路上出了車禍當場離世。
整理遺物時,我從婆婆最舊的棉襖內襯裏,摸出一張海外房產證複印件。
簽署日期是老公“遠走奮鬥”的第二天。
產權人並列着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名字,地址在某個陽光普照的濱海城市。
1
電視上的聲音響起。
【本市秦氏集團,因資金鍊斷裂,正式宣告破產。】
秦以琛的公司破產了?
我愣住,這麼大的事,我竟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手機重重砸在地上。
等我反應過來,拿着摔碎的手機想要撥通秦以琛的電話。
等我慌忙撿起來,屏幕還亮着,一條信息恰好彈入眼簾。
發信人:秦以琛。
內容只有冰冷的一行。
【輕輕,我去國外掙錢了,公司的債務和媽,暫時託付給你,等我翻身回來。】
巨大的荒謬感攫住我,指尖冷得發麻。
不等我反應,刺耳的鈴聲再次響起。
“是秦女士的兒媳嗎,你婆婆走失了,人在市中心公安局,速來接。”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作響。
接回婆婆,已是深夜。
我拿出手機,再一次撥通秦以琛的電話。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候再撥。】
他去哪兒了!
巨大的恐慌讓我心裏發慌。
我衝出去。
只見婆婆蜷在椅子旁,腳邊是狼藉的碎片。
積累的委屈和怒火猛地竄上來,我失控地吼道。
“你又在幹甚麼!”
婆婆嚇得一顫,抬起臉,聲音發抖。
“你回來的路上肚子疼,是胃病,你餓了,我想給你做飯喫。”
她摸索着,從睡衣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
緊接着小心地塞進我手裏。
“對不起,錢都給你,都給你,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所有怒氣瞬間被這句話擊得粉碎。
三年前,也是這隻手,把一張存着畢生積蓄的銀行卡硬塞給我。
她說:“閨女,拿着,當媽給你的底氣”。
此刻,她病了,糊塗了,卻依然記得我的病。
酸楚狠狠衝上鼻腔。
我猛地抱住她瘦削的肩膀,眼淚不停往下滑落。
“對不起,媽,對不起,我不該吼您!”
她笨拙地拍着我的背,聲音哽咽。
“是秦家對不起你啊。”
安頓她吃完麪,洗漱睡下。
我坐在昏暗的牀邊,看着她不安的睡顏,手心還攥着那張一塊錢紙幣。
我拉住她的手,鄭重承諾。
“媽,我會跟你一起等着以琛回來接我們,我一定不會拋棄你的!”
2
第二天剛踏出樓道,我就被黑壓壓的人羣堵住。
“秦以琛老婆是吧,他欠的錢怎麼說!”
“父債子還,夫債妻還,今天不給個說法,誰也別想走!”
無數張憤怒的臉逼到眼前,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臉上。
我從小按部就班地長大,何曾見過這種陣仗。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我勉強站穩。
我後退半步,朝他們深深彎下腰。
“對不起,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但請放心,他欠的債,我認,我一定還。”
我打電話向公司請了一天的假。
接近着去附近的銀行,江所有的彩禮還有嫁妝,還有一些存款都取出來。
將近五十萬。
看着面前小山一樣的錢,我愣在原地。
這是我渾身上下所有的錢。
可是還不夠換欠債。
這筆錢還出去,以後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
我咬咬牙,將所有的錢都拿回去。
“我現在只有這麼多,大家分一分,還有這個家裏的一切,大家看看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我拉着婆婆站在一旁,看着這個曾充滿回憶的家被迅速搬空,連窗簾都被扯下。
眼眶燒得生疼,但我死死仰着頭,沒讓一滴淚掉下來。
晚上,中介在空蕩的屋裏打量,語氣挑剔。
“陳小姐,市場不好,這房最多一百萬,急售的話,還得低。”
舌尖傳來腥甜,我聽見自己說:“好,賣。”
第二天,我和婆婆搬進了老舊小區。
牆面斑駁,樓道昏暗。
婆婆茫然地看着新環境,我別開臉,不讓自己掉下眼淚。
可我不後悔,我多還一分,壓在秦以琛身上的重量就輕一分,他或許就能早一點回來。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兩份工作。
洗碗工和線上客服。
我每天只睡六個小時,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可婆婆經常會犯病。
我經常要請假去尋找婆婆。
今天剛到公司。
手機又響了。
“請問你是秦女士的兒媳嗎,她走丟了,你趕緊來接她吧。”
我只覺得渾身力氣彷彿被抽乾淨了。
去主管辦公室和她請假。
聽完我的請求,她頭也沒抬。
“小陳,我理解你的難處,但公司不是慈善機構,你這個月請假太多,影響工作了,這是辭職信,簽了吧。”
我拿着辭職信按你辦公室走出來,外面全是冷嘲熱諷。
“有些人,真以爲自己曾經當過闊太太就不得了了,看看現在不就被開除了。”
“哎呀,快別說了,現在都落寞了,這份工作沒有了,以後還怎麼過日子。”
我咬住口中軟肉,甚至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我和婆婆現在每天只能喫稀飯鹹菜。
如今這份工作沒有了,連稀飯鹹菜惡女喫不上了。
我沒時間和他們繼續囉嗦。
趕往婆婆走丟的地方去將她帶回家。
遠遠看到路口圍着一羣人,議論聲嘈雜傳來。
“哎呦,流這麼多血!”
“人怕是不行了......”
“家屬呢,快找家屬啊!”
我擠開人羣,瞬間,全身血液都凍住了。
婆婆躺在地上,身下一灘刺目的鮮紅,一動不動。
3
血液彷彿瞬間凝固,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這些日子,我不是沒有怨過。
怨她是拖累,怨她讓我丟了工作,怨這望不到頭的重擔。
可我從未想過,她會以這種方式離開。
她其實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守着她,我才能勉強告訴自己,這個家還沒散,秦以琛總有一天要回來接他媽媽。
她是我疲憊生活裏,最後一根連着過去的線。
現在,線斷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那間出租房。
門關上的剎那,力氣被徹底抽乾,我沿着牆壁滑坐在地。
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砸在手心,卻感覺不到溫度。
我捂住臉,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壓抑的嗚咽擠滿空蕩的房間。
直到手機響起特別關心的聲音。
是秦以琛的社交賬號,上線了。
我猛地抓過手機,顫抖着登錄。
他的頭像亮了一瞬,在我點開對話框的剎那,再度灰暗下去。
我不死心,一遍遍撥打那個早已刻在心裏的號碼。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重複了十遍,我的心徹底涼了。
我點開他的聊天框,用盡力氣打字。
【媽車禍,去世了,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回來送送她。】
沒有回應。
石沉大海。
那條賬號提示音,彷彿只是我的錯覺。
秦以琛一直都沒有回來。
整整一週,我從最初焦灼的期盼,等到徹底麻木,最後,心口那點餘溫徹底熄滅。
也好。
我親自操辦了婆婆的後事,盡力讓她走得體面。
真是諷刺,秦父早亡,婆婆獨自熬幹心血把他養大,甚至早年幫他穩住家業。
到頭來,她連兒子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他或許不知道,那個賬號能看到已讀。
他明明已經看到了這條消息,卻沒有任何動靜。
想來是早就不在乎了。
最後一點執念,碎了。
婆婆不在了,這個所謂的“家”,也沒有任何值得我堅守的理由了。
回到出租屋,我開始整理婆婆爲數不多的舊物,準備一併燒給她。
既然要斷,就斷得乾乾淨淨。
秦以琛的一切,連同這噩夢般的日子,我都不想再沾。
婆婆的東西,秦以琛肯定不會回來拿走。
我也不想讓自己再想到那些傷心的日子。
突然,從婆婆最厚的舊棉襖裏,忽然飄落一張紙。
我彎腰拾起。
是一份海外房產文件的複印件。
目光掃到落款日期,我呼吸猛地一窒。
這是秦以琛破產逃離國外的第二天。
可他明明已經破產了,從哪兒來的錢置辦房產?
寒意,順着脊椎猛然竄上。
4
我拖有關係的朋友去國外幫我調查。
當天晚上,等到所有的結果,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原來秦以琛根本就沒有破產。
公司破產只是一個由頭,他早就將所有的財產都給了轉到國外。
他所謂的出國重新奮鬥,都是假的。
可我還是想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
我買了一張最快的機票,直接飛去了國外。
司機將我送到了地址。
我下車,看着面前的別墅,手指止不住的顫抖。
這套別墅,比我現在租的老小區,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原來秦以琛將我扔在國內,自己在國外過得這種日子。
我掏出那個被摔得屏幕破碎的手機,想要撥通秦以琛的電話,身後傳來聲音。
“瑪利亞,這是新出的手機,我專門買回來送給你的。”
“今天不是咱們在一起八個月的紀念日嗎,你這個這個嗎?”
我循着聲音看過去。
就看到那個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秦以琛緊緊摟着懷裏金髮碧眼的小姑娘,眼神充滿寵溺。
那一刻,我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掌緊緊攥住一樣難受。
哪怕早就知道真相,可是在看到這一幕,還是疼得我控制不住彎下腰。
我想要以最好的模樣見他,告訴他我一個人過得也很幸福。
可我現在根本無法讓自己哄騙自己。
小姑娘正在鬧脾氣。
“你說你最喜歡我,可是你爲甚麼不跟我結婚?”
“瑪利亞,你放心,我一定馬上就回去離婚,你就是我最愛的女人。”
他在瑪利亞側臉落下一吻。
瑪利亞仰着腦袋。
“你要是跟她離婚,她還願意幫你帶你媽嗎?”
“你媽又阿爾默茲海默症,這個病最難伺候了,反正我是不可能伺候她的。”
“瑪利亞,你可是我的小公主,我怎麼可能讓你伺候那些人,哪怕那是我媽。”
“她就是我的一個保姆,只要我開口,她就像個舔狗一樣一直在背後幫我,你放心,就算我離婚了,我也一定會讓她繼續照顧媽的。”
我只覺得諷刺極了。
我的一腔真心。
可他只覺得我是個舔狗。
我冷笑。
“秦以琛,你計劃的這麼好,有沒有想過我會知道真相?”
秦以琛側頭看過來。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臉色瞬間慌了。
他朝着我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怎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我抬手,重重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秦以琛,你還真是不要臉!”
“我要跟你離婚!”
我將早就已經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扔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