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作爲家裏的老二,我上有懂事好學的姐姐,下有惹人疼愛的開心果弟弟。

我夾在中間,既不受寵,也不惹眼。

過年去鄉下走親戚,我又一次被父母遺忘,伯母急着給媽媽打電話。

“小悅呀,你們把思思忘在這了,這年頭村裏偷小孩的還挺多,趕緊回來接一趟吧!”

伯母把我放在村口的岔路,可爸媽的車一直沒有出現。

夜裏我借了小賣部的電話打回去,媽媽的聲音更不耐煩。

“你弟弟吵着要喫我煮的餃子,哪還有時間回去接你?”

“在哪過年不是過,你就在親戚那住一晚,大過年的還怕被偷嗎!”

可當我被人捂住口鼻昏過去前,我真的很想告訴媽媽:

村裏真的有人偷小孩,還有......

我好想回家和你們一起過年。

1

我跪在伯母家的豬圈裏。

膝蓋陷在溼漉漉的泥地裏,冰涼的觸感順着褲腿往上鑽。

幾隻剛斷奶的小豬仔圍着我哼哼唧唧,用帶着細刺的小鼻子拱着我的手背。

其中一隻還死死叼着姐姐的兔子玩偶。

雪白的絨毛上沾滿了黑褐色的豬屎,散發着刺鼻的腥臭味。

“快點快點!磨磨蹭蹭的,再撿不回來我就告訴媽媽你故意把我的玩偶扔豬圈裏!” 姐姐站在豬圈外的石板路上,雙手叉腰。

新買的粉色棉襖在陽光下晃眼,帽子上的蓬鬆絨毛襯得她像只嬌氣的小孔雀。

我不敢反駁,只能踮着腳往前探身,小心翼翼地掰開小豬仔的嘴。

小豬仔不樂意地哼哼着,牙齒劃破了我的手指。

細小的血珠滲出來,混着泥水沾在玩偶上。

好不容易把玩偶搶回來,我顧不上擦手上的泥污和血跡,趕緊爬起來。

膝蓋和褲腿都沾滿了黏糊糊的泥巴,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可當我跑到豬圈門口時,卻發現石板路上空蕩蕩的。

姐姐不見了,剛纔還在院子裏追着跑的弟弟也沒了蹤影。

屋檐下嘮嗑的媽媽、伯母和其他親戚們,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院子裏的幾隻雞還在悠閒地啄食,桌上殘留着沒喝完的茶水,冒着淡淡的熱氣,證明他們剛走沒多久。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大石頭砸中,手裏的兔子玩偶差點掉在地上。

我下意識地往村口跑,遠遠就看到家裏那輛灰色麪包車的尾燈一閃,順着村道拐了個彎,徹底消失在視線裏。

“爸爸!媽媽!姐姐!弟弟!”

我拼命地喊着,聲音帶着哭腔,沿着村道追了幾步,可雙腳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跑不快。

寒風捲着地上的塵土打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我喊得嗓子都啞了,可那輛車連半點停頓都沒有。

我停下腳步,站在空蕩蕩的村道上,手裏緊緊攥着那個髒乎乎的兔子玩偶。

從小到大,這樣被忽略的場景太多了。

買水果時,爸媽記得姐姐愛喫草莓,弟弟愛喫車厘子,卻連我芒果過敏都記不住。

買新衣服時,姐姐的漂亮裙子,弟弟的小西裝都買了,我的鞋子都開膠了,爸媽卻不記得給我買一雙新鞋。

村口的風颳得人臉生疼。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抱着玩偶,看向不遠處。

心裏還在期望着,或許爸媽很快就會折回來找我。

可等了好久,別說爸媽的車了,就連一個路過的人影都沒有。

2

我實在等不下去了,抱着玩偶跌跌撞撞地跑回伯母家。

院子裏還是空蕩蕩的,我繞到屋後的磨坊,終於看到伯母正幫着磨麪粉。

“伯母!伯母!”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混着臉上的泥污,在臉頰上劃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我爸媽...... 他們把我忘了,車子開走了,我找不到他們了!”

伯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哎呀我的天!把你落下了?”

她急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機打電話。

我站在旁邊,緊緊抱着那隻髒兮兮的兔子玩偶,聽着伯母焦急的聲音:

“小悅啊,你們怎麼回事?思思還在我這兒呢!”

“甚麼?不可能?我騙你做甚麼!孩子現在就站我跟前!”

“你們出發前沒點數嗎?三個孩子變兩個,這都發現不了?”

伯母的聲音越來越高,眉頭緊皺。

電話那頭媽媽似乎說了甚麼,伯母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趕緊回來接吧。最近村裏不太平。”

“前幾天村西頭的李嬸還說,看到有陌生男人在村口轉悠,眼神鬼鬼祟祟的,好多人都說可能是偷小孩的!”

我低下頭,盯着自己破舊的鞋尖。

這雙鞋是姐姐穿小的,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今天走田埂時差點滑倒。

“好,那你們快點,我叫孩子在村口等着。”

伯母掛了電話,轉向我時表情緩和了些。

“你爸媽這就回來接,估計二十分鐘。你去村口等着,別亂跑。”

“伯母......”我小聲問。

“我能洗洗手嗎?玩偶也髒了......”

“哎呀洗甚麼洗,一會兒上車又弄髒了。”

伯母揮揮手。

“快去等着吧,他們應該很快就到。”

她轉身回廚房了,鍋裏還炒着菜。

我抱着兔子玩偶走到村口。

岔路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堆着雪。

我在樹旁站定,朝爸媽來的方向張望。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我跺跺腳,腳很冷。

兔子玩偶的泥水凍成了冰碴,我的手也凍得通紅。

遠處有摩托車經過,不是爸爸的車。

有村民趕着牛車慢悠悠走過,好奇地看我一眼。

“等爸媽呢?”

一個路過的大嬸問。

我點點頭,沒說話。

又過了不知多久,天色暗了下來。

冬天的傍晚來得早,才四點多,天空已經變成灰藍色。

村裏的路燈亮了,昏黃昏黃的。

我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午飯沒喫多少,姐姐說我喫相不好看,我就沒敢再夾肉。

現在餓得胃有點疼。

一輛車燈從遠處亮起,我急忙踮腳張望。

是輛貨車,呼嘯而過。

兔子玩偶在我懷裏越來越沉。

我想起姐姐拿到它時開心的樣子。

她抱着兔子在沙發上跳,媽媽笑着說“小心別弄髒了”。

現在兔子髒成這樣,她會哭嗎?

還是會罵我?

又一輛車經過,依舊不是爸媽的車。

3

天完全黑了。

村口的風特別大,吹得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嗚嗚作響。

我把臉埋進衣領,可冷風還是鑽進來。

腳已經凍得沒知覺了,只好在原地小步跳着。

伯母說村裏有偷小孩的。

我四下看了看,村口這條路上沒甚麼人,只有遠處小賣部還亮着燈。

更遠的地方,田地裏黑漆漆一片,偶爾有狗叫聲傳來。

有點害怕。

如果現在有壞人出現,我該怎麼辦?

大聲喊?往哪裏跑?

伯母家有點遠,小賣部近一些......

可小賣部的王爺爺耳背,喊他可能聽不見。

手裏緊緊攥着兔子玩偶,它的一隻耳朵快被我揪下來了。

我突然想,要是姐姐發現兔子壞了,會不會更生氣?

媽媽肯定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爸爸則會嘆口氣,甚麼也不說。

又一輛車燈亮起,我的心跳加速。

這次是轎車,黑色的......

但開近了發現不是爸爸的車牌。

天徹底黑了。

已經等了快兩個小時了吧?

手機沒帶,不知道具體時間,但小賣部牆上的鐘剛纔敲了五下。

我咬着嘴脣,猶豫了好久,終於下定決心,朝小賣部走去。

小賣部的玻璃門上貼着褪色的春聯,裏面亮着溫暖的黃光。

推門進去時,門上的鈴鐺響了。

王爺爺正在看電視,頭也不回:“買啥?”

“爺爺,我能......借電話打一下嗎?”

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王爺爺轉過頭,老花鏡滑到鼻尖:

“哪家小孩呀?怎麼沒見過你?”

我鼻子有些酸,低頭揪住兔子耳朵說:

“我是跟爸媽來走親戚的,爸媽有事先走了,說等會來接我......”

我不想說他們忘了我。

“我能打個電話問問嗎?”

王爺爺指指櫃檯上的舊電話機:

“打吧,快點啊,長途貴。”

我撥了媽媽的號碼。

“喂?”

媽媽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很吵,弟弟在大聲笑。

“媽,是我......”

我小聲說。

“思思?你在哪兒呢?怎麼用這個號碼?”

“我在村口小賣部......你們快到了嗎?”

我問,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媽媽的聲音變得不耐煩:

“哎呀,正要跟你說呢!你弟弟到家就吵着要喫餃子,鬧得不行。”

“我們這剛和麪呢,哪有時間回去接你?”

我的心沉下去。

“可是伯母說......”

“伯母家又不是別處,你就在那住一晚怎麼了?”

媽媽打斷我。

“大過年的,能有甚麼危險?明天早上我們再來接你。”

“但我......”

我想說我害怕,想說天黑了,想說伯母說村裏有偷小孩的。

“行了行了,你弟弟催我呢,鍋裏的水開了。”

媽媽語速很快。

“你乖一點,別給伯母添麻煩。在哪過年不是過?掛了。”

“媽,等等......”

電話裏傳來弟弟的聲音:

“媽媽快來!我要看餃子游泳!”

然後嘟的一聲,忙音。

我握着聽筒,站在那裏。

小賣部的燈泡發出嗡嗡的聲音,電視裏在播廣告,王爺爺打了個哈欠。

“打完了?”

他問。

“打完了。”

我把電話輕輕放回去,“謝謝爺爺。”

走出小賣部,外面的冷風讓我打了個寒顫。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

4

從村口到伯母家要走一段沒有路燈的土路。

我抱着兔子玩偶小跑起來,總覺得背後有腳步聲。

回頭看了三次,甚麼都沒有,只有我的影子在晃動。

可那種被盯着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好像黑暗裏有甚麼東西,在看着我。

我跑得更快了,破舊的鞋子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咔咔的聲音。

心臟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因爲跑得太急,還是因爲害怕。

終於看見伯母家的燈光了,我幾乎要哭出來。

衝到門前,用力敲門:

“伯母!伯母開門!”

沒人應。

我又敲,手掌拍得生疼:

“伯母!是我!”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條縫。

不是伯母,是堂哥。

他比我大三歲,個子很高,總喜歡捉弄我。

“怎麼又是你?”

他皺起眉頭,上下打量我。

“髒兮兮的,又掉豬圈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棉襖上的泥已經幹了,結成硬塊。

手裏的兔子玩偶更糟糕,豬糞幹了之後變成深色污漬,看起來噁心極了。

“我爸媽......把我忘了。”

我小聲說,“他們讓我今晚住這裏......”

堂哥幸災樂禍:

“你爸媽不要你嘍!”

“不是的,他們明天來接我......”

我的聲音哽咽了。

“嘖嘖,還哭鼻子。”

堂哥靠在門框上,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

“你知道你身上多臭嗎?一股豬屎味。手裏拿的甚麼玩意兒?垃圾堆撿的?”

我把兔子玩偶往身後藏了藏。

“我媽不在家,去三嬸家打麻將了。”

堂哥說。

“我爸也不在。你走吧,我們家不歡迎又髒又臭的小孩。”

“可是......我爸媽說了讓我住這裏的......”

眼淚終於掉下來,滾燙的,在冰冷的臉上格外明顯。

“那你去村口等你爸媽啊,來我家幹嘛?”

堂哥翻了個白眼。

“趕緊走,等會兒燻臭我家沙發。”

門在我面前關上了,砰的一聲。

我站在門外,眼淚止不住地流。

抬手想再敲門,又放下了。

堂哥不會開門的,他一直都不喜歡我。

說我又土又笨,不像姐姐成績好,不像弟弟可愛。

樹下有個石墩,我走過去坐下。

這裏能看到伯母家的門,等她回來,我就過去。

媽媽說了讓我住這裏的,伯母應該會收留我一晚。

天越來越冷,我抱着膝蓋,把臉埋進去。

兔子玩偶的臭味飄上來,但我沒放開它。

這是姐姐的,我得還給她。

遠處傳來鞭炮聲,天空偶爾亮一下。

城裏的家裏,現在應該也在喫餃子了吧?

媽媽包的餃子很好看,每個褶子都勻稱。

弟弟會搶着喫第一個,姐姐會挑餡多的。

爸爸不說話默默喫,媽媽會笑着問“好不好喫”。

我其實也想喫餃子。

也想回家。

風吹過樹梢,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我打了個哆嗦,抬起頭四下張望。

黑暗裏,好像有甚麼在動。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個方向。

是樹影嗎?

沒等我聽仔細,一個黑影從樹後閃出來,很快,我還沒看清,就被捂住了口鼻。

毛巾上有奇怪的味道,甜得發膩。

我拼命掙扎,手腳亂踢,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有力。

兔子玩偶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腳。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燈光變成一團團光暈。

最後看到的,是伯母家窗戶透出的暖黃色燈光,那麼溫暖,那麼遠。

失去意識前,我再心裏想:

媽媽,原來村裏真的有偷小孩的。

還有,我好想回家和你們一起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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