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林生知青返城後,我徹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村裏所有人都說,我被他白睡了三年,沒了清白,還被搞大了肚子。
可我感受着微弱的胎動,終究狠不下心打掉孩子。
直到懷孕九月,村頭忽然開來一輛進口小汽車。
我再次見到了徐林生。
看熱鬧的村民們恭賀我終於等到有情郎,就連我也這樣以爲。
我扶着肚子上前,剛想開口卻看見車後座走下來一個年輕時髦的女人。
身後跟着的司機親切稱呼她“徐太太”。
而徐林生也沒有推開女人挽住他的手。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死了。
1、
我默默退至人羣后方,
正想悄無聲息地離開,徐林生卻追了上來。
他緊緊握着我的手,語氣誠懇,
“鶯鶯,我這次是專程爲了你回來的。”
“我接你進城,我會對你和孩子負責的。”
我望着他,視線緩緩落在他身後不遠處站着的女人。
只是輕聲問道:
“她是誰,爲甚麼剛纔司機要稱呼她徐太太。”
“徐林生,你說會對我和孩子負責?那你會娶我嗎?”
剛纔司機的那聲“徐太太”,在場所有的村民們都聽見了,
可他沒解釋,也沒有讓司機改口。
此刻,徐林生目光有些閃爍,他握緊我的手,
“結婚是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鶯鶯,咱們的事情我爸媽還不知道,等進城之後我帶你去見他們。”
“至於她......”
“我們兩家是世交,原本她也是跟我一批知青下鄉的,不過家裏怕她喫苦,纔沒讓她過來,這次她就是想來看看。”
說了這麼多,他還是沒解釋,爲甚麼她纔是徐太太。
我垂下眼,腦海裏不斷浮現剛纔兩人手挽着手的模樣。
見我沒說話,徐林生將外套披在我的肩頭,
“生氣了?”
“我知道這段時間讓你受苦了,等進了城,我一定好好對你們娘倆。”
說到這,他突然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肚子。
恰好這時,腹中的孩子突然用力踢了一下。
徐林生顯然也感受到了。
他眼中有激動,有喜悅,還有一絲絲的緊張與不安。
“鶯鶯,寶寶踢我了,他是不是感應到了我是他爸爸。”
“你說我們的孩子,會像你多一點,還是像我多一點?”
多麼溫馨的畫面。
原本此時的我應該幸福到快要死掉了。
可是我一想到那個被稱爲“徐太太”的女人,我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揪住,疼的讓我喘不過氣。
我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認真道:
“徐林生,你要是真想對我負責,我們明天就去縣城領證。”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原本溫馨的氣氛瞬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他疲憊的揉了揉眉心,語氣頗爲不耐:
“我不是說了給我點時間。”
“黃鶯,我之前怎麼沒發現你竟然這麼恨嫁!”
他的話如一記重拳猛地朝我砸來,將我徹底砸醒。
我不僅一個人承擔了懷孕的辛苦,還要忍受所有人的譏諷和輕視。
可最後,卻只換來一句“恨嫁”。
這一刻,我只覺得自己的堅持就是一個荒唐至極的笑話。
見我神色難看,徐林生也意識到自己說話有些重。
“鶯鶯,我不是那個意思。”
“只是突然提到結婚,我和我家人都還沒有準備好。”
“你再給我些時間,我一定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
說完,他伸出手想要將我攬進懷中。
我卻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懷抱:
“你走吧。”
2、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一瞬,似乎還想解釋,可身後卻傳來女人的聲音。
“阿生,還沒有敘舊完嗎,我站的腿都酸了。”
徐林生抿了抿脣,
“鶯鶯,我先送她去住處,晚點來接你一起回家。”
家?
我看向房間內斑駁還有些黴點的牆壁以及老舊還有些破損的傢俱。
確實跟城裏的房子沒法比。
可這纔是真正屬於我的家。
我走到書桌前坐下,輕輕拉開了最右邊的那個抽屜。
裏面放着一大摞信紙。
信紙的一邊是字跡工整的鋼筆字,另一邊則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徐林生是念過大學的高材生,而我只是大字都不識幾個的鄉下姑娘。
我們剛在一起那會兒,沒有一個人看好我們這段關係。
就連蘭姐都勸我說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合適。
她比旁人說的要委婉很多。
但我知道,她其實也覺得我是癡心妄想。
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那個時候,我也萌生過退縮的念頭。
是徐林生固執的不肯放開我的手。
他說:
“你不識字沒關係,我可以教你,你寫字不好看也沒關係,我也可以寫出來給你臨摹。”
“鶯鶯,我可以把我會的一切都教給你,我只求你不要放棄我。”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我要跟你一輩子在一起。”
爲了這樣一句虛無縹緲的承認,我當真就變身成了撲火的飛蛾。
這些被我小心翼翼珍藏的信紙。
如今真成了我癡人說夢的見證。
淚水無聲的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字跡。
這時,臥房門被人推開,徐林生走了進來。
對視的那一瞬間,他微微一怔,隨即伸出手輕輕替我擦拭眼角的淚珠。
“果然,懷孕的女人就是多愁善感。”
我搖搖頭,聲音很輕:
“你放心,不管是我,還是孩子,都不需要你負責。”
“明天一大早,我就會去醫院把孩子拿掉。”
誰知我聲音剛落,面前的男人突然暴怒:
“你聽聽你說的是甚麼混賬話!”
“他不僅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更是我們愛的結晶,你怎麼能狠得下心!”
“黃鶯,我原來怎麼沒有發現你竟然這般鐵石心腸,竟然要S了自己的親骨肉!”
我鐵石心腸?
我差點氣笑了。
在我因爲噁心喫不下任何東西的時候,他在對誰噓寒問暖?
在我幾乎要被村子裏的流言蜚語逼的跳河自S時,他又陪在誰身邊?
不想出現時他可以消失的無影無蹤。
就在我等得快要絕望時,他又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來指責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是,我就是鐵石心腸!”
3、
說完這話,我走上前打開大門。
意思很明顯,就是請他離開。
徐林生煩躁的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隨後在屋子裏來回走了好幾圈。
突然,他停在我面前,很鄭重的對我說:
“鶯鶯,我娶你,這樣總可以了吧。”
這次換我愣住。
“你說甚麼?”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甚麼重大決定一樣:
“黃鶯,你嫁給我吧。”
“你先跟我回城裏,等孩子順利生下來後,我就帶你回家見父母。”
“到時候兩個老人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一定會同意我們的婚事。”
對上徐林生那雙深情而又認真的雙眼。
不得不說,我動搖了。
我不是捨不得徐林生,而是捨不得腹中的孩子。
就在我坐在凳子上發呆時,大門再次被人推開。
我以爲是徐林生。
結果抬頭一看,竟然是跟他一起來的那個女人。
女人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鐘後就移到了我高聳的肚子上。
眼底的譏諷愈發明顯。
我以爲她會跟村子裏那些彪悍的村婦一樣,衝上來質問我跟徐林生是甚麼關係。
可她沒有。
她只是用很平靜的語氣問我:
“孩子是林生的?”
我點點頭,大方承認:
“是。”
這件事在村子裏早就不是甚麼祕密,我沒有必要遮遮掩掩。
“幾個月了?”
我立馬護住肚子,目光警惕的看向她:
“你想幹甚麼?”
看見我的動作,女人輕嗤了一聲:
“別緊張,我不會對你和孩子做甚麼。”
“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下,畢竟誰也沒有當冤大頭給別人養孩子的癖好。”
她這兩句話說的輕飄飄。
羞辱和難堪卻頓時溢滿了我整個胸膛。
但我沒有必要跟一個陌生人解釋那麼多,只能漲紅着臉下逐客令:
“這裏是我家,我不歡迎你,請你立刻離開。”
她再次嗤笑了一聲,隨即走到我對面坐下。
“我是不是忘了做自我介紹。”
“我叫張潔,我和林生從小就定下了娃娃親。”
如果說張潔剛纔的話只是讓我有些難以接受。
那她接下來的話對我而言,纔是真正的致命一擊。
“在林生下鄉前,我和他就已經去民政局登記過了。”
“只是那個時候我父親剛剛過世,我要給我爸守孝,所以纔沒辦婚禮。”
“但那又如何,不管是在法律上還是在親朋好友的眼中,我就是名副其實的徐太太。“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
“所以黃鶯小姐,你懷着我丈夫的孩子,難道還不允許我替他問清楚嗎?”
我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肚子也傳來隱隱的抽痛。
可我根本顧不上這麼多,只是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坦然自若的女人:
“所以你和徐林生早就領證了?”
“怎麼?不信?”
她輕哼了一聲:
“林生不是要接你回城裏養胎嗎?到時候你可以問問他父母。”
“實在不行,我也可以給你看我們的結婚證。”
屋裏陷入一片死寂。
我微微張了張嘴。
想說些甚麼,卻又不知道還能再說些甚麼。
張潔非常滿意我此時的表情。
但她並沒有就此放過我,而是繼續殘忍開口: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爲甚麼這麼大度?”
“其實是因爲我怕疼,不敢生,所以林生纔想找個女人替我生孩子。”
“你放心,等孩子出生後,我們夫妻會給你一筆豐厚的報酬,足夠你在這個小村子裏過一輩子。”
“黃鶯,你不虧的,畢竟要是換了別人,別說給你錢了,你和你腹中的這個小雜種都是要一起被活活打死。”
4、
張潔“惡毒”至極的話讓我幾乎搖搖欲墜。
不等我回應她,一聲怒喝突然在我們身後響起:
“我都還沒去找你的麻煩,你竟然敢來找鶯鶯的麻煩。”
張潔下意識回頭看去,就看見一把掃帚朝自己的面門撲來。
“啊......你這個瘋婆子要幹甚麼?”
蘭姐惡狠狠地回答道:
“幹甚麼?當然是打的你滿地找牙!”
“你這個小賤人,長得人模狗樣,幹甚麼不好,非要搶別人的老公,就不怕以後生的孩子沒屁眼嗎?”
“你爹媽難道沒教你要怎麼做人?有娘生沒娘養的玩意兒?”
這些話雖然是蘭姐用來罵張潔的。
但此時聽在我的耳朵裏,卻猶如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臉上。
顯然張潔也是這麼想的。
她一邊躲閃蘭姐的追趕,一邊朝着我大喊道:
“黃鶯,你聽到沒有,就連這個瘋婆子都說你是有娘生沒娘養的玩意兒。”
蘭姐聽後怒氣更甚了:
“你胡說八道些甚麼?老孃罵的是你這個搶別人老公的賤人!”
“瘋婆子,你搞清楚到底是誰搶誰的老公。”
張潔不甘心一直被動挨打,轉過身想要揪住蘭姐的頭髮。
可她只是個嬌小姐,哪裏是常年幹農活的蘭姐的對手。
她連蘭姐的頭髮絲都沒有碰到就被對方一把按在了地上。
“啊啊啊,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我要告訴我老公。”
“呸,小賤人,你有老公還來搶別人的男人,你這是有多寂寞,要不要老孃我再去給你找幾個?”
張潔是家中獨女,一直都是被嬌寵長大的,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
她紅着眼眶朝蘭姐大吼道:
“我纔是徐林生的合法妻子,三年前我們就領證了!”
“瘋婆娘,你剛剛罵我的每一個字,其實都是在罵黃鶯。”
“她纔是真正破壞別人家庭的賤女人!”
蘭姐不可置信的看向我。
張潔趁着這個空檔掙脫了束縛,快速的朝門口跑去。
臨走前她還不忘對我說:
“黃鶯,好好照顧我和林生的孩子哦。”
“滾,以後你要是再敢出現,老孃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罵完,蘭姐將門重重關上。
一回頭,才發現不知何時,我已經跌坐在了地上。
她嚇得立馬上前扶想要將我扶起。
“鶯鶯,你怎麼了?你別嚇姐啊!”
我臉色蒼白,額頭還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蘭姐,我肚子疼......”
她朝我下身看去,隨後瞳孔猛地一縮:
“鶯鶯,你流血了!”
......
另一邊的徐林生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從村長家出來後,他又立馬朝着黃鶯家的方向走去。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黃鶯會懷孕。
所以回城後,他一直專心致志處理自己的事。
今天見到大肚子的女人時,還真把他給嚇了一跳。
但緊接而來的就是狂喜。
他是真的喜歡黃鶯,也是真的喜歡孩子。
當年跟張潔領證,也不過是權宜之計。
他只是把對方當成了妹妹而已。
現在他和黃鶯連孩子都有了。
老兩口再不情願,看在孫子的份上應該也會成全他們。
想到這,他不由的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就在他快要走到時,才發現黃鶯家門口竟然圍滿了人。
他剛想找人詢問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一老鄉看見他後立馬大聲喊道:
“徐知青,你總算來了,黃鶯她流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