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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飄在半空,看着她把最後一塊蛋糕塞進弟弟嘴裏。
她笑得眼角起了細紋,那是獨屬於母親的溫柔,卻從未落在我身上。
“乖寶,喫完早點睡。明天媽帶你去騎馬,醫生說多出汗對你心肺好。”
媽媽叮囑完,順手拉開了大立櫃的抽屜。
在一堆名牌童裝的最裏層,她翻出了一個壓得扁扁的紙包。
拆開來,是一條洗得發白、樣式陳舊的紅裙子。
五歲那年,我求了她好久。
那是商場櫥窗裏最紅的一抹顏色。
可那天弟弟不小心摔破了頭,鮮血淋漓。
媽媽嚇壞了,失去理智般回過身。
那一巴掌重重落在我臉上,扇得我耳朵嗡鳴。
打完之後,她看着我迅速腫起來的臉頰,手僵在半空微微發抖。
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和懊悔。
可聽着弟弟微弱的哭聲,她咬緊牙關將弟弟抱進懷裏,顫着聲音吼道。
“你弟弟都流血了,你還要甚麼紅裙子!”
“陸遙,你是姐姐,你得護着他啊......”
現在,媽媽指尖在那條皺巴巴的裙襬上摩挲了一下。
眼神裏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愧疚。
她像是安慰自己般低聲呢喃。
“陸遙這性子隨她爸,太倔,不壓一壓,她以後還要搶小寶的命。”
“明天等過了這個坎,她要是肯低個頭認個錯,這裙子就給她吧。”
我下意識摸了摸臉頰。
其實靈魂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可那個動作像刻在骨子裏一樣。
媽媽,你現在給,我已經穿不上了。
媽媽端起一碗已經結了油皮的長壽麪,踩着高跟鞋重新走到地下室門口。
她的步子比平時沉重了些。
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很久,終究沒有擰開。
“陸遙,面給你擱門口了。”
屋裏死氣沉沉。
媽媽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心頭的火氣一下子就竄了上來。
“行,愛喫不喫!”
“既然你非要在這大喜的日子鬧脾氣,這排風扇也別開了。”
“省得冷風一直吹着你腿上的傷口,你就在裏面好好清醒清醒!”
她抬手,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原本嗡嗡作響的舊排風扇抖了兩下,徹底停了。
做完這些,她的肩膀卻頹然地塌了下去。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眶發紅,像是在極力壓抑着甚麼。
她低聲喃喃道。
“你是不是還記恨五歲那年。”
“陸遙,那是你欠他的。”
“要不是你在肚子裏擠佔了他的位置,他不用受這十三年的苦。”
“媽不是狠心,媽是怕他活不下去啊......”
我飄在屍體旁邊,看着她痛苦的模樣,心疼地想伸手替她擦擦眼淚。
媽媽,你心裏這麼苦,以後不用再爲難了。
我死了,你以後就可以開開心心地只疼弟弟一個人了。
第二天早晨。
那碗麪已經徹底乾透了,幾隻綠頭蒼蠅在碗沿盤旋。
媽媽換了一身淺灰色的居家服,又站在了門口。
她聞到了一股異味。
那是從門縫裏溢出來的,混着潮氣和某種讓人心慌的腥氣。
她眉頭緊鎖,下意識拿帕子捂住鼻子,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又被另一種名爲“憤怒”的情緒佔據。
“陸遙,你是不是又在屋裏亂扔東西了?”
她隔着門板喊,聲音微微發顫。
“你爲了讓媽服軟,就打算這麼糟蹋自己?”
“你存心讓我在小寶生日這天過得不順心是吧!”
屋裏沒有動靜。
保姆拎着拖把走過來,神色猶豫。
“太太,這味道......怪衝的,要不開門看看?萬一陸遙小姐病了......”
“不開!”
媽媽猛地攥緊手裏的帕子,眼前又浮現出當年弟弟在重症室裏的慘狀。
心裏那道坎怎麼也邁不過去。
“她就是算準了今天我要帶小寶出門,故意做這些來氣我。”
“由着她吧......大師說過了這個生日,小寶的命格纔算徹底穩住。”
“等過了今天,我再去好好哄哄她,把裙子親手給她穿上。”
她紅着眼眶深深看了那扇門一眼,強忍着心疼轉身離開。
背影顯得有些倉皇狼狽。
我蹲在門後,看着那個早已沒有起伏的陸遙。
蒼蠅繞着她的雙腿飛舞,那裏的瘡口已經徹底黑了。
媽媽,你聞到的不是油漆,也不是垃圾。
那是我的屍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