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校慶那天,我被人以幫練柔韌度爲由壓斷脊椎,死在了舞臺上。
第一次被壓,我聽到了自己韌帶撕裂的聲音;
第二次被壓,我的胸腔內傳來劇痛。
第三次被壓,我嘴裏嚐到了鐵鏽味。
再次醒來,我飄在空中。
低下頭,卻看見我的屍體正被人塞進滑稽的恐龍充氣服裝。
身爲教導主任的媽媽皺着眉:
"下次再叫這麼大聲,這個舞你就別跳了。"
哥哥用力踢了我一腳,嫌我擋路。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媽媽,這真的是我最後一次跳舞了。
......
"林曉,你擋着舞臺中間了,往邊上站!"
媽媽的聲音從排練廳門口傳過來,帶着壓不住的火氣。
她穿着教導主任的深藍西裝,胸前彆着校慶的工作證,手裏攥着一沓參觀流程表。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不對,我低頭看的是我的屍體。
它被塞在一個綠色的恐龍充氣服裝裏,歪歪扭扭地倒在舞臺正中央。
充氣服的電池還在嗡嗡地響,恐龍的短手一抖一抖的,看起來滑稽極了。
趙藝站在媽媽旁邊,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聲音又輕又軟。
"林主任,我們也不想這樣的,曉曉剛纔說腿疼不想排了,自己鑽進去的。"
"我們怎麼勸都勸不出來。"
媽媽的眉頭擰得更緊。
她大步走上舞臺,蹲下來對着恐龍服的頭部喊。
"林曉,你給我聽清楚,今天有六個學校的領導來參觀!"
"你要是敢給我丟人,你這個學期的舞蹈課別上了!"
我飄在她頭頂三米的地方,拼命想喊。
媽媽,我沒有躲,我出不來了。
我已經死了。
趙藝輕輕拉了拉媽媽的袖子,語氣裏全是體貼。
"林主任,您彆氣壞了身體,曉曉可能就是鬧脾氣。"
"要不我先替她把領舞的位置頂上?反正我排練的時候也學過。"
媽媽站起身,看了趙藝一眼,嘆了口氣。
"還是你懂事。"
趙藝微微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快,收得也很快。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弧度不是害羞,是得逞。
排練廳的大門被推開,第一批參觀的家長和領導魚貫而入。
校長走在最前面,笑呵呵地介紹着學校的藝術教育成果。
媽媽立刻換了一張臉,端莊得體地迎上去握手寒暄。
沒有人注意舞臺角落那個倒着的恐龍充氣服。
或者說,注意到了,但覺得那是佈景道具。
有個家長還笑着拍了張照,說真可愛。
我的屍體在裏面,脊椎是斷的,胸腔裏全是血。
居然被說可愛。
哥哥林遠從後臺走出來,手裏拿着一瓶水,遞給趙藝。
"渴了吧,排練這麼久。"
趙藝接過水,抿了一口,衝他笑了笑。
"謝謝遠哥,你妹妹要是有你一半體貼就好了。"
林遠撇了撇嘴,看都沒看舞臺上的恐龍服一眼。
"她就那樣,從小被慣的,誰的話都不聽。"
"我媽爲了她操碎了心,她倒好,關鍵時刻掉鏈子。"
我聽着哥哥的話,靈魂裏某個地方鈍鈍地疼了一下。
慣的?
我六歲開始練基本功,每天劈叉壓腿到哭,媽媽說哭就加十分鐘。
我十二歲腳趾甲蓋整片翻起來,媽媽說貼個創可貼繼續跳。
我十五歲拿了市裏少年組一等獎,媽媽看了一眼獎狀,說離省賽還差得遠。
這叫慣?
參觀的人羣從排練廳緩緩走過,像逛動物園一樣打量着舞臺上的一切。
趙藝站在C位,帶着她的小團體跳了一支完整的開場舞。
動作整齊,笑容標準,掌聲熱烈。
校長滿意地點頭,對媽媽說。
"林主任,你們舞蹈隊的水平不錯啊。"
媽媽挺直了腰板,謙虛地笑。
"還行,主要是孩子們自覺。"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過舞臺角落的恐龍服,眼底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厭煩。
參觀團終於走遠了。
排練廳重新安靜下來。
媽媽轉身,準備跟着參觀團去下一個場館。
走到門口,她突然停下來,回了一下頭。
我的靈魂猛地一震。
媽媽,你回頭了。
你看到了嗎?
恐龍服的肚子那裏,有一小片顏色不對——那是血滲出來了,把綠色的布料洇成了深褐色。
你看到了對不對?
媽媽,你走過來,你蹲下來看看我。
你摸摸我的手,我的手已經涼了。
你只要掀開恐龍的頭套,你就能看到我的臉。
我的眼睛還睜着,媽媽。
我在看你。
媽媽皺了皺眉,對着恐龍服的方向喊了一句。
"等我回來你還不出來,今晚別想進家門。"
然後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我飄在空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媽媽,你再回一次頭就好了。
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