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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辦主任沒表態,但他的手已經摸上了上衣口袋裏的煙盒。我太瞭解這個動作了——他在猶豫。
趙美蘭等的就是這個。
“主任,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可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棉襖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舉過頭頂。
“這是我從他們合租房垃圾簍裏翻出來的!大夥兒自己看,這是甚麼東西!”
趙美蘭根本不給人細看的機會,嘴已經開了閘:“韓磊半夜三更帶着他妹妹往街尾的小診所跑,去幹甚麼?他妹妹這兩個月***嘔,腰都直不起來,你們說這是甚麼症狀?”
她每吐一個字,臺下就多幾聲倒吸涼氣。
我看着臺上的韓雪,感覺她整個人在往下墜。她這兩個月確實腰疼,那是因爲畢業實習在車間站了三個月,腰肌勞損。乾嘔是胃炎犯了,喫不下食堂的飯。
可這些話從趙美蘭嘴裏說出來,就全變了味。
“夠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羣后面炸開。
人牆被硬生生撥開一條縫,趙林睿大步走了進來。
技術科的趙林睿,廠裏公認的紅人。
大學學歷,長得端正,去年剛拿了市裏的技術革新獎。廠裏大半的姑娘都惦記他,趙美蘭排第一個。
他走到我身前,把我擋在身後。
“趙美蘭,你有完沒完?韓磊的爲人我清楚,他在翻砂車間幹了六年,從沒跟任何人紅過臉。你拿張來路不明的紙就往人身上潑髒水,你對得起胸口的廠徽嗎?”
臺下開始有人附和:“就是,趙美蘭你也太過分了。”
可趙美蘭的臉在趙林睿開口的那一刻就扭曲了。
“趙林睿,你幫他倆說話?”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調,“你被那個狐狸精迷了心竅!”
她猛地把那張紙拍在桌上:“我告訴你趙林睿,你心心念唸的韓雪,半個月前剛去縣醫院墮了胎!這上面白紙黑字寫着,你自己看!”
我走上前,一把奪過那張單據。
紙很薄,油墨有點洇。我掃了一眼,冷笑出聲。
“趙美蘭,你這張單據上蓋的公章,寫的是'婦產科'。”
我把紙翻過來,對着臺下幾百號人。
“縣醫院半年前就改制了,婦產科跟兒科合併,現在叫‘母嬰保健中心’。新公章今年三月就啓用了,舊章早就作廢封存。”
我把紙往趙美蘭面前一遞:“你倒是說說,這章是從哪兒刻的?”
趙美蘭的手僵在半空。
臺下有人反應過來了:“對啊,我老婆上個月剛在縣醫院生的,蓋的確實是母嬰保健中心的章!”
“這不就是僞造的嗎?”
風向掉頭了。主任的臉黑得能滴墨,他拍了一下桌子:“趙美蘭!你僞造公文,誣陷同事,你知不知道這是甚麼性質!”
韓雪從臺上走下來,到了我身邊。
結束了。我以爲結束了。
“主任,這張紙就是我隨便找來試試他們的。”趙美蘭的聲音不急不慢,“假的又怎樣?我手裏有真的。”
她偏過頭,朝人羣后喊了一嗓子:“張嬸兒!您出來給大夥兒說說!”
人羣最後面擠出一個矮胖的女人。張寡婦。我們隔壁那間平房的房客。
她一上來就拍着大腿嚎:“我可不說假話!他們兄妹倆就睡一個屋!夜裏頭那動靜,我隔着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越說越不堪,細節編得有鼻子有眼。
我的耳朵裏嗡嗡作響。我們那間房隔成了裏外兩間,中間砌了半截磚牆,她根本看不見裏面的情況。可她說得太具體了,具體到沒人會覺得是編的。
趙林睿的臉已經看不出表情。
趙美蘭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轉向韓雪,聲音又尖又亮:“韓雪,你不是說自己清白嗎?那簡單——讓廠醫院的大夫給你查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黃花閨女,不就甚麼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