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麼孝順？那賣工作吧
盛正海說完這句話，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摘下那副用棉線纏着腿的黑框眼鏡，從兜裏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仔細擦拭着。
林薇的哭聲小了些，卻還是抽噎個不停。
她看着盛寧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心裏像被針扎一樣。
這孩子在鄉下受了十幾年的苦，好不容易找回來，結果連頓熱乎飯都沒喫上，就要跟着他們去受罪。
盛蘭站在一旁，手指絞着辮梢。
她心裏盤算得飛快，盛正海的提議正中她下懷。
只要盛寧現在滾出這個家，不落戶，那盛家的麻煩就跟這土包子沒關係。
等以後盛家平反了，盛寧一個外人，憑甚麼回來分家產？
“姐姐，爸也是爲了你好。”
“農場那邊不僅冷，還沒喫的，你這身體哪受得了？你先回鄉下，或者找個地方躲躲，等以後家裏好了，我們一定去接你。”
盛寧沒接茬的走到八仙桌旁，隨手拿起盛正海剛纔看的那疊資料。
是關於力學結構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有些地方被紅墨水劃了大大的叉。
盛正海是個嚴謹的學者，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他腦子裏裝的依舊是這些東西。
“是去哪個農場？”
林薇抹了把淚，拉着盛寧坐下來，“紅星農場。”
紅星農場？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當時這本小說裏提過一嘴，盛家老爺子的戰友陸老爺子，因傷退役後就在這個農場附近的下河村。
而......
盛寧挑了挑眉，好像她還沒出生的時候，盛老爺子就給她和陸家長孫陸沉峯定過娃娃親。
這件事不知道盛正海和林薇知不知道。
嘖，麻煩，後面再說吧，不急。
現在這裏還有隻蒼蠅在耳邊嗡嗡嗡的叫喚，有些煩人。
想罷，盛寧放下紙，目光落在盛蘭臉上。
“接我？”
“妹妹這話說的，倒像是已經算準了咱們家一定能翻身。既然你這麼有信心，爲甚麼剛纔在門口還勸我拿着那三毛錢跑路？”
盛蘭臉色一僵，眼神有些躲閃。
“我......我是怕你沒錢住招待所。”盛蘭勉強擠出一個笑，“我那是心疼你。”
“心疼我，所以給我二兩糧票？”盛寧輕笑一聲，“二兩糧票在京城夠喫一頓飽飯嗎？還是說，妹妹覺得我這個姐姐，命就值這二兩糧食？”
盛正海擦眼鏡的動作停住了，他抬頭看向盛蘭，眉頭微皺。
林薇也愣了，轉頭問盛蘭：“蘭蘭，你給你姐糧票了？”
盛蘭心裏暗罵盛寧不識好歹，面上卻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媽，我那不是手頭緊嗎......我把攢了好久的零花錢都拿出來了。”
“行了。”盛寧打斷她的表演，轉頭看向盛正海，“爸，我既然回來了，就沒打算走。戶口的事，明天就去辦。”
“胡鬧！”盛正海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藥碗叮噹響，“你知不知道下放意味着甚麼？那不是去走親戚，那是去勞動改造！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軸？”
“嘖，盛家要是真出了事兒，我作爲親生女兒，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開這層血緣，行了，就這麼決定了，北方雖然苦，但也未必沒有出路。”
盛寧一錘定音，完全不給盛正海拒絕的機會。
盛正海看着這個從小沒養過的親生女兒，心裏五味雜陳。
林薇一把摟住盛寧，眼淚又下來了：“孩子，你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盛寧有些頭疼的伸出手，僵硬着胡亂在林薇背上拍了幾下。
盛蘭在一旁看得牙癢癢。
這劇本不對，盛寧應該哭鬧，應該害怕，然後順理成章地拿着錢滾蛋纔對。
“姐姐，你別光想着盡孝，你得爲爸媽想想。”
盛蘭深吸一口氣，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要是跟着去了，家裏就多了一個人的口糧負擔。爸的身體不好，媽又有氣管炎，到時候誰照顧誰啊？你留在外面，萬一以後能寄點東西過去呢？”
這話聽着是爲了家裏好，實則是在嫌棄盛寧是個吃閒飯的。
盛寧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盛蘭：“妹妹說得對，既然爸媽身體不好，那你那工作還是別做了，你跟着去照顧一下爸媽，也算盡孝了。”
盛蘭的臉瞬間白了。
她也去？
她瘋了纔會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她可是知道未來的，再過幾年京城遍地是黃金，她得留在這裏考大學、做生意。
“我......我也想去，可我這身體......”盛蘭捂住胸口，咳了兩聲。
“身體不好更得去鍛鍊。”
盛寧站起身，走到盛蘭面前，比她高出半個頭的身高壓迫感十足。
“妹妹剛纔拉我的力氣可不小，我看你這底子厚實得很。既然你這麼心疼爸媽，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明天我陪你去廠裏將工作給賣了。”
盛蘭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她那個工作是在紡織廠當宣傳員，風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少人盯着這塊肥肉。
“姐姐，你這說的是甚麼話。工作是廠裏分配的，哪能說賣就賣。”
盛蘭掐着手心，勉強找回了聲音。
盛寧沒理她，轉頭看盛正海。
“爸，咱們家現在這情況，要是真下放了，大哥在軍營，一年到頭都沒有兩天假期，蘭蘭一個人留在京城也不安全。
她長得好，又沒個家裏人照應，萬一被那些二流子盯上，後悔都來不及。
不如把工作轉了，換點現錢。
到了農場，咱們一家人守在一起，總比天各一方強。”
這番話聽着全是爲盛蘭考慮，實則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而且......我們家的事兒，蘭蘭沒有和你們登報斷絕關係，後面政審她也過不了，還不如趁着現在上面正式文件還沒下來，先安排好。”
盛正海推了推眼鏡，顯然在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他以前總覺得盛蘭懂事，可剛纔那二兩糧票的事，讓他心裏紮了一根刺。
“寧寧說得也有道理。”
盛正海這話一出，盛蘭徹底慌了。
“爸！那工作可是我考了好久才進去的，要是賣了，以後咱們回來可就沒着落了！”
盛正海嘆了一聲，“蘭蘭，剛剛寧寧說得沒錯，一旦上面正式文件下來，你的工作也保不住。”
“再說，就算我們回來了，還有你哥呢，他也能接濟咱，這件事，就聽寧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