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每日情報
“滴......滴滴......”
青山療養院,江濤躺在病牀上,難以置信地瞪着正在拔他氧氣管的妻兒。
“媽,我早說直接拔了完事,你非要多等這幾天!”
兒子一臉不耐煩,注意到江濤的目光,嫌惡地撇了撇嘴。
“看甚麼看?知道住一天ICU白瞎多少錢嗎?你這老東西又不是我親爹。”
葛亞慧站在牀邊,臉上毫不掩飾的刻薄,“這老東西,也就林月柔那種蠢女人把他當個寶。爲了生兒子,一連生了九個!可惜啊,命賤,生來生去還是賠錢貨。”
“哈哈,”
兒子跟着嗤笑,“媽你說那傻子居然帶着女兒去跳江......真是沒見過這麼蠢的!”
江濤腦子裏“嗡”的一聲。
辛苦養了這麼多年的心頭肉,竟是個野種?!
他張着嘴,想吼,想罵,可最後卻只擠出兩個字,“......賤......人!”
“罵誰呢?!”
“我忍了你這麼多年,圖甚麼?!你不死,我們娘倆怎麼過好日子?!”
葛亞慧臉色一變,朝兒子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撲上來,死死掐住了江濤的脖子。
江濤被掐得眼球外凸,死死瞪着眼前兩張扭曲的臉。
曾經,他把他們捧在手心裏疼着供着,可現在,他們連等他嚥氣都等不及!
他忽然想起林月柔總是沉默垂眼的樣子,想起幾個女兒怯生生看他的眼神。
報應!
全是報應啊!
江濤身子猛地一挺,隨即徹底軟了下去......
再次睜眼,腦袋暈暈沉沉,江濤盯着斑駁的天花板,愣了許久。
他不是被那對狠毒母子在療養院掐死了嗎?
眼前這地方,怎麼看着像他和林月柔住的老房子?
江濤撐着胳膊坐起來。
斑駁的土坯牆,破舊的木頭窗,前面不遠就是磚砌的竈臺。
有個身影蹲在竈前,小心地撥弄柴火。
是林月柔。
洗得發灰的布衫有些寬大,卻恰好勾勒出她纖細的脖頸與肩線。
竈臺邊,高高低低擠着幾個瘦小的丫頭,一個個眼巴巴盯着鍋裏直咽口水。
鍋裏煮着四個雞蛋,白沫隨着滾水不斷翻騰。
“媽媽,我餓。”
“噓,小聲點,”
林月柔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飛快地朝江濤躺着的木板牀瞥了一眼。
“月柔!”
江濤眼眶發熱,下意識脫口而出。
太好了!
她還活着,女兒們也都還在。
林月柔嚇得一哆嗦,手裏燒火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對、對不起......”
她不敢看江濤,“孩子實在是餓壞了,我才......才煮了幾個雞蛋,我下次不敢了......”
“媽媽,我怕。”
幾個小丫頭躲在她身後,露出半張髒兮兮的臉。
江濤愣住了。
雞蛋?
他想起來了。
家裏老母雞下的蛋,從來都是他一人獨享的營養品。
林月柔一連生了九個女兒,讓他在村裏抬不起頭。
大夥都笑話他絕戶,只會生賠錢貨。
所以,他一天到晚不想回家。
但凡有點錢就在外面喝酒打牌,後來被狐友狗友攛掇,跟鄉里的葛亞慧搞上了破鞋。
林月柔和幾個女兒在他眼裏越發礙眼,只要半點不順他的意,打罵都是家常便飯。
像雞蛋這種金貴東西,她們是萬萬不能碰的。
昨天,他去鄉里找葛亞慧,半夜才醉醺醺地回來。
林月柔守在門口,怯生生問了一句“怎麼這麼晚”,他就勃然大怒,對她拳打腳踢。
想到這些,江濤暗罵自己真不是人。
也就林月柔心地善良能忍,要擱葛亞慧那樣的女人,自己恐怕早就被灌了藥,像武大郎一樣悄無聲息沒了!
看着戰戰兢兢的妻女,無邊的悔恨酸楚湧上心頭。
江濤扯了扯嘴角,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一些,“沒事,煮了就煮了,你們喫吧。”
可話一出口,林月柔秀氣的臉反而嚇得煞白,“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我錯了,再也不敢了!這雞蛋是給你煮的,你喫,你喫......我們不喫,真的不吃了......”
說着,又起身慌慌張張去撈鍋裏滾燙的雞蛋。
“小心燙!”
江濤慌忙下牀衝過去。
見他靠近,林月柔和孩子們嚇得同時縮起脖子,緊緊抱住了頭。
江濤心口被狠狠砸了一下。
都是他造的孽,妻女被他打得都有了應激反應。
他默默將四個雞蛋撈起來,浸進涼水裏。
“涼一涼,等會兒過來喫啊。”
可惜沒人敢上前。
江濤知道她們不敢,等雞蛋稍涼,找來一個盤子,將四個雞蛋敲碎剝好,小心分成八份。
“來,一人半份,趁熱喫。”
少是少了點,但總比沒有強。
看着幾個瘦脫相的丫頭,江濤心裏直髮酸。
“江濤,我求你了!”
一直低頭顫抖的林月柔,忽然抬起了頭。
“我求求你,別賣了孩子,行嗎?要賣就賣我吧,我跟你去,她們還小,吃不了多少!”
“我以後一天就喫一頓,不,我一頓都不喫,我幹活,我甚麼活都幹,你別賣她們......”
賣孩子?
江濤如遭雷擊。
第九個女兒剛生下沒多久,就被他抱走,換了三百塊錢。
嚐到甜頭,家裏這些賠錢貨,他一直琢磨着怎麼把她們換成錢。
這事提過不止一次,每次林月柔哭求阻攔,換來的都是一頓毒打。
現在,他在這兒假惺惺分雞蛋,在林月柔眼裏,可不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嘛。
“月柔,孩子們,”
江濤喉嚨發堵,“你們快喫吧,我發誓,不會賣你們。”
他賭咒發誓,可林月柔卻半點也不信。
“我求你了江濤!你打我吧,罵我吧......”
說着,便撲通跪倒,幾個丫頭也跟着跪下,哇哇哭成一片。
眼見這人間煉獄,江濤只覺心被撕扯着疼。
他造的孽太深了。
“我去外面搞點喫的回來。”
江濤逃也似地出了門。
興許他走了,孩子們就喫雞蛋了呢。
到了外面,江濤狠狠抽了自己幾個嘴巴子。
回頭看着自家那三間破敗的土屋,裏面除了牀連張像樣的椅子都沒有,家徒四壁,米缸早就見了底。
昨天他身上的錢全給了葛亞慧,如今兜比臉還乾淨。
太不是人了!
他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說是出來找喫的,可身無分文,能去哪兒?
上一世,跟着葛亞慧確實摸到些門路,對往後的形勢也略知一二,可如今他決不能再沾那個女人半點。
怎麼辦?
正發愁時,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裏響起。
“每日情報:今日午時渡口碼頭往西三里,有一羣大江鰱擱淺。”
江濤一愣,隨即心跳加快。
他拔腿就往渡口方向跑去。
這下好了。
若真能抓到江鰱,起碼今天一家人不至於餓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