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媽媽摔斷腿後,姐姐以家裏有兩個孩子推脫。
弟弟說要和女朋友出去旅遊,沒時間。
我只好請假,回老家照顧媽媽。
一個月後媽媽病癒出院,正好趕上跨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喫團圓飯。
媽媽笑眯眯從口袋掏出銀行卡和房本。
“老大,你出嫁時家裏窮,這裏有五十萬,補償你的嫁妝。”
“至於這套房子,就給小的當婚房。”
在我期待的目光中,媽媽若若無其事地開口。
“老二,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你搶着照顧我,不就是盼着我手裏的那點錢嗎?”
“現在我沒錢了,你要是還對我好,那纔是真孝順。”
我扭頭看向其他人,他們沒替我說半句話。
心徹底寒了。
我媽還不知道,她被查出癌症晚期。
本來打算過完年送她去國外治病,
現在看來,不需要了。
1.
弟弟幸災樂禍地偷偷瞥了我一眼,埋頭喫菜沒吱聲。
大姐手裏則捏着銀行卡,也在等我接下來的反應。
見我臉色不好也不說話,她不緊不慢開口:
“我們都是媽的孩子,當然個個都孝順,小雪她照顧媽,肯定是不圖回報的。”
說着,她給媽盛了一碗骨頭湯。
過年期間好菜難買,那骨頭還是我託人才搶到的,燉了整整大半天。
“小雪你說,我的話對嗎?”
她的聲音帶着三分炫耀。
我沒搭理大姐。
見狀,媽媽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
耳畔響起尖銳的批判:
“李雪,你甩臉子給誰看呢,你姐講話是聽不見嗎?”
大姐攔住媽,嘴角勾着淺淺的弧度。
“媽別這麼說。”
“小雪,你是不是不高興了,把我的銀行卡給你吧,姐不要錢,這錢你拿着吧。”
媽媽死死拽着大姐的手,不讓她把卡遞給我。
“我看她就是掉錢眼裏去了,不能給她,銀行卡你快收好。”
我淡淡地抬起頭,看着大姐假惺惺的模樣,越發想笑。
“行啊,媽治病花了我一百多萬,這五十萬拿來吧,就當是報銷。”
媽怔住了,一臉不可思議。
“我斷個腿能花一百來萬?你訛人啊,撐死了花幾千塊錢。”
我的確沒說謊。
尋常人腿摔斷也就幾千塊。
但我媽不一樣。
病房是獨立的,一天是四位數。
用藥時也要最好的,價格是別人的好幾倍。
雜七雜八加起來,一共五萬。
之所以花了一百多萬,是因爲墊付了她癌症的治療費。
大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本來只是裝裝樣子,沒想到我真的會要。
“還是老二有出息,能給咱媽把這麼多醫藥費一口氣都付了。”
她低下頭,忽然語氣一轉。
“都怪我沒嫁個好人家,媽住院的時候既不能出錢,也不能出力。”
大姐順手就把銀行卡收回,塞到餐桌底下。
媽媽回過神來,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你姐姐在婆家過得這麼苦,秦雪你身爲妹妹不幫襯就算了,還想拿走我補貼給她的嫁妝錢,你還有良心嗎?”
強烈的指責,讓我心中無端生出一團怒火。
媽媽摔斷腿住院,大姐和弟弟兩個人,誰也不想管她。
一個說家裏孩子沒人照顧。
一個說和女朋友早就約好出去旅遊,不去他對象就要跟他分手。
我人在外地,連夜飛了一千公里回老家。
媽晚上餓了,我不睡覺回去做飯。
她行動不便,端屎端尿的髒活都我一個人去幹。
現在她卻說,我搶着照顧她,是爲了她手裏的錢。
眼眶下意識泛紅,淚水不受控制地打轉。
我深呼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試圖爲自己解釋。
“媽,您住院的一切花銷都是我出的,我要是爲了您的錢,我就不會自掏腰包把醫藥費全墊了。”
媽媽的音量瞬間提高了好幾個分貝。
“孩子贍養母親天經地義,這錢你本來就該出。”
弟弟李浩然生怕我跟他們倆清算,這時候出聲,開始和稀泥。
“哎不講不講,大過年的,喫飯喫飯。”
我站起身,撂了筷子。
“行,以後媽要是用錢,必須三個孩子平攤,否則免談。”
2.
離開家,我隨便找了個酒店住下。
過年,酒店基本都是溢價的。
開一間房,最便宜的都要八百塊錢。
酒店的走廊瀰漫着香薰的味道,比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好聞。
刷房卡,進房間,精緻的裝修映入眼簾。
尤其是那張大大的雙人牀,乾淨整潔。
我走過去,隨手摸了摸。
牀又軟又結實。
和我在醫院時躺的那張摺疊牀,一個天一個地。
回去照顧媽,時間太趕了。
就在要出院的病人家屬那,收了一張的二手牀。
摺疊牀就一米寬,我翻身都難。
牀面還硬,每每躺久了,我的後腰都無比痠痛。
我提出過,在網上買一張新的摺疊牀。
媽卻嚴詞拒絕,讓我湊活湊活。
“別人能睡,怎麼就你睡不了,我看就是你們年輕人太嬌生慣養了。”
白天要乾的活總是太多,久而久之,我也沒精力和她多爭執。
硬邦邦的牀躺了又躺,夾生的飯嚥了又咽。
就像我和家裏人的關係一樣。
忍了又忍,讓了又讓。
沒有任何一個人,在乎我的感受。
他們都覺得是應該的。
我的付出是應該的,不配得到回報的。
這一夜,我明明蜷縮在舒服的大牀上,卻怎麼也睡不安穩。
夢裏,是母親的辱罵,姐弟的譏諷。
我醒來好幾次,又渾渾噩噩睡去。
第二天一早,李浩然和媽的電話聲像炮彈一樣,輪番轟炸。
“死李雪,你上哪去了,我餓了趕緊回來做早飯!”
李浩然自打生下來,沒喊過我一句姐。
從來都是直呼大名。
這是媽嬌縱他的結果。
我揉了揉眉心,鼻孔往外出氣。
“你那麼大人了,不能自己做飯嗎?”
李浩然冷哼一聲:
“自古以來都是你們女的做飯,我們男的等喫就好了。”
我氣笑了,對他的態度算得上不客氣:
“燒個水煮包方便麪都不會,你活着有甚麼用,餓死拉倒。”
李浩然剛想懟我,手機就被媽奪走。
“李雪你要死啊,敢這麼詛咒你弟。”
“趕緊給我回來,否則要你好看!”
總是責備,總是惡劣的態度。
強烈的無力感總是這樣,死死捆着我。
我不想跟任何人吵架,索性掛了電話。
但我沒回家,而是在醫院裏,等到下午。
媽在醫院的主治醫師姓曲,大年初一下午兩點值班。
曲醫生的辦公桌旁,我和她面對面坐着。
她最後一次和我確認:
“你媽的骨癌分分鐘會要了她的命,真不送去德國化療嗎?”
我堅定地點點頭。
“確定,我放棄支付送她出國治病的一切費用。”
曲醫生在報告單上籤下名字。
“好,拿着單子去一樓中間繳費處退錢。”
退錢流程走的非常快。
從護士小姐姐在電腦上操作完,到我的銀行卡收到退費。
僅耗時五分鐘。
手機收到入賬信息。
餘額後面的六個零,給了我莫大的底氣。
大姐是家庭主婦。
弟弟剛工作三個月,目前還在付費上班階段。
我倒想看看,媽要是想活命。
這一百多萬,讓誰掏。
3.
從醫院出來,我慢悠悠回家。
一進門,迎接我的果然只有謾罵。
“還知道回來啊,李雪你真是長能耐了。”
李浩然半躺在沙發上,手裏打着遊戲。
“快給我做飯,今天外賣沒人送,我要餓扁了。”
我路過餐廳,看見昨夜的年夜飯剩菜還擺在那。
用過的髒碗也還在桌子上。
這一家人,連收拾碗筷送到水池裏都不願意。
所有家務都等我來做。
我全當沒聽見李浩然說的話。
也假裝沒看見餐桌的凌亂。
而是回到我的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傍晚的飛機,馬上就出門。
爲了照顧媽,我請假了三個月。
是時候回去工作了。
大概是覺得反常,李浩然抱着手機走到我房間門口。
他抬眼瞥了我一下,臉色一驚,立馬衝媽的房間喊:
“媽,李雪要跑路,快把她攔住啊!”
接着立馬跟遊戲裏的隊友打了聲招呼:
“不玩了不玩了,我這有點事,回頭再跟你們打。”
母親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從她房裏挪出來。
看架勢是腿又開始疼了。
但只有我知道,她腿疼不是骨折的後遺症,而是骨瘤正在作祟。
“大過年的你要上哪去啊?”
我面無表情地回她:
"回去工作。"
李浩然抬手推搡了我一把。
“誰大過年的還要工作,你分明是胡亂編了個藉口!”
我強壓着心中的火氣。
“我請了三個月的假,很多工作都耽擱了,我得趕緊回去完成。”
李浩然不滿地翻了個白眼:
“反正都請了三個月了。多幾天又能怎麼樣?”
我乾脆直接懟他:
“媽住院你來照顧過她一次嗎,你掏過一分錢嗎,掏錢的是我,我再不去賺錢就要被辭退了。”
媽衝上來扇了我一個巴掌。
耳畔是嗡鳴聲,臉頰火辣辣地疼。
“我腿不好,你非但不主動留下來照顧我,還想逃跑,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黑心眼的東西!”
李浩然趁機從我書桌上把手機搶走。
我剛要去奪,媽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個掃帚,往我手臂上狠狠一砸。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在原地緩了好了纔回過神。
李浩然猛地把房門一砸,從外面將我反鎖在裏面。
“休想往外跑,媽的腿傷復發,她痊癒之前你哪都別想去,就在家照顧她!”
我的親媽就這樣聯合親弟弟,把我囚禁在家裏。
他們要的不僅是我爲這個家付出金錢。
他們還想要把我變成保姆,風雨無阻地服務他們。
我扶着門慢慢站起來,手臂止不住地顫抖。
沒有了手機,我連報警的機會都沒有。
想到這,我扭頭去衣櫃角落找到初中時用的老款手機。
沒有手機卡,我只能連上家裏的WIFI,給我閨蜜發送信息。
4.
白天,媽和弟弟兩人輪番轟炸我。
隔着房門逼我認錯。
若是我不認,他們就不會把我放出去。
我一直都沒說話,躺在牀上當啞巴。
夜裏,等媽和弟弟都睡着。
我用牀單擰成繩子,從四樓吊着自己往下爬。
閨蜜沈清寧是我初中同學。
她家距離我家就兩公里。
有了她接應,我順利從家裏逃出去。
補辦了手機卡,換了新手機。
第一件事就是將媽和弟弟的號碼拉黑。
隔日下午,我順利抵達工作的城市。
安穩地度過了好幾天。
大年初四,陸陸續續開始有同事值班。
我則是在工位上彌補之前欠下的工作。
午休剛過,保安帶着一行人氣勢洶洶地趕到我這層。
“誰叫李雪啊,樓下有你家屬找你!”
我心裏咯噔一下。
站起來的時候,寒氣從頭灌到了腳底。
保安斜愣了我一眼,不耐煩地小聲嘀咕:
“甚麼人啊,打電話不接,由着自己媽來鬧事是吧。”
我跟在他身後,腳底打飄,趕忙掏出手機。
保安是有每個樓層值班的人的電話的。
他之所以打電話我沒接到,是因爲我手機欠費了。
電梯裏充完話費,果不其然一堆未接電話彈了出來。
到了樓底下,媽的骨瘤症狀又犯了。
本來只是捂着腿在揉。
她一看見我,乾脆往地上一癱。
“李雪你個不孝女,大過年的,拋棄生病的媽,一個人跑了!”
整個公司門口,都回蕩着她字字泣血的訴苦聲。
李浩然裝模作樣要扶媽起來。
“媽腿傷復發了,你今天要麼跟我們回去,要麼我們搬去你那住,你來照顧她。”
保安頭疼地看着他們,回過頭來勸我:
“要我說,大娘腿受傷了趕緊送醫院吧,在這乾耗着也不是個辦法。”
雖然是大年初四,值班的同事不多。
但他們這麼一鬧,基本在公司的人都湊過來看熱鬧了。
周圍人異樣的眼光令我後背一僵。
我長呼了一口氣,死死攥着手。
“行,有病先去醫院,我打120送你們去。”
救護車幾分鐘就到了。
醫生用擔架把母親抬進車裏。
李浩然像泥鰍似的,絲滑地一同上了車。
而我站在原地,無動於衷。
媽在車裏衝我喊:
“李雪,你不上車是要幹嘛?”
我冷靜地走到救護車的門口。
母親、弟弟,以及車裏隨行的醫護人員都看向我。
“快上來啊,我沒錢,你得去給媽交醫藥費。”
李浩然用使喚人的語氣叫我。
我沒回他話,而是越過他和醫生交代。
“我媽前段時間骨折,骨折痊癒了。”
“腿疼是因爲......她骨瘤晚期。”
我死死盯着媽的臉:
“本來想年後送你去德國治病的,既然分家產沒有我的分,那後續治病的錢我也不會出了。”
媽震驚地扶着牀坐了起來:
“你說甚麼,骨瘤?”
沒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
我關上救護車的門,讓司機出發。
骨瘤晚期,存活率極低。
大姐和弟弟就算託人找關係,也不一定有治療的渠道。
我倒是有渠道。
可這一切已經和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