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後,我回到了一切的原點。
沈驚寒正跪在雪地裏拜師。
前世我見他可憐,撿回來當徒弟。
教他劍法,爲他尋來各種天材異寶。
卻養出個狼心狗肺的毒蛇。
爲了白月光的修爲,他將我的金丹活生生剖下。
語氣中滿是理所當然。
“師父,你修爲那麼高。”
“區區一顆金丹而已,讓給芷衣吧。”
而此刻,他滿眼孺慕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
系統在腦海裏激動地尖叫。
【他就是你命中註定的男主,前世虐你,今生火葬場!】
【只要你收下他,慢慢感化。】
【男主絕對會慢慢愛上你,爲你瘋爲你狂爲你哐哐撞大牆!】
我看着小師弟凍紅的指尖。
確實可憐。
於是我蹲下來,輕聲道:
“拜師啊?可以。”
系統狂喜。
我把刀插進他的鎖骨。
“先還我一條命。”
1
我叫雲衡,合虛山凌霄宗掌門。
死在臘月二十三。
S我的人是我收留了十六年的徒弟,沈驚寒。
那天下着雪,凌霄宗被圍得水泄不通。
他帶着外人攻上山來,我以爲是魔道來襲,拼着自爆元嬰也要護他周全。
他卻從背後一劍洞穿我的氣海。
我回頭時,他眼眶是紅的。
他說,“師父對不起,芷衣需要你的金丹續命。”
他說,“你修爲那麼高,少一顆也不會死吧。”
他說......
“我會記你一輩子的恩情。”
我當時疼得說不出話,心想記你媽。
那是我的金丹。
我一歲築基、十二歲結丹、百歲元嬰,一步一血腳印走了一百二十年。
不是爲了讓誰拿去討女人歡心的。
但我沒罵出來。
我低頭看着胸口那個血窟窿,笑了笑,說:“好。”
然後我死了。
再睜眼,系統蹲在我識海里哭。
【你、你前世是虐文女主,這是追妻火葬場劇本......】
【沈驚寒是男主,他後期會後悔的,他爲你白了頭、終生不娶、在你墳前跪了三年......】
【嗚嗚嗚,好感人,特別是近距離看你倆的愛恨糾纏,求求你,和男主He吧。】
我忍不出笑了出來,“他都把我S了,跪三年有甚麼用?”
系統噎住,我沒理它。
我看着窗外,合虛山正值三月,桃花開得像那年他來時一樣。
門外有弟子通傳:“掌門,山下有個少年跪着求見,說是想拜您爲師。”
2.
我披衣起身。
雪地裏,沈驚寒跪得筆直。
十六歲的模樣,眉眼還沒長出前世的鋒利,嘴脣凍得發青,脊背卻不肯彎一下。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
“哪兒來的乞丐,也配求見掌門?”
“掌門百年不收徒了,這小子癡心妄想。”
沈驚寒低着頭,睫毛上落着雪。
他在發抖。
系統又開始叫:
【女主,收下他!前期受點委屈沒甚麼的,他後期真的會追妻火葬場,他會爲你發瘋的!】
我沒說話。
走過去,蹲下。
沈驚寒抬起頭,眼底是小心翼翼的孺慕。
他輕聲說:
“前輩,弟子無父無母,願終身侍奉前輩左右......”
我看着他,看這張我教了十六年的臉。
看他剖我金丹時流的那滴淚。
我從袖中抽出匕首。
系統尖叫:【你幹甚麼——!】
刀尖抵住他的鎖骨。
輕輕一送,扎進去三分。
血洇出來,洇紅了他的白衣。
沈驚寒沒躲。
他痛得臉色慘白,卻死死咬着牙,甚至往前湊了半寸。
“......前輩若是不喜弟子,”他聲音發顫,“弟子走便是。”
我說:“你走不了。”
我把刀又推進一寸。
“這一刀,是你欠我的。”
3.
沈驚寒還是留在了凌霄宗。
不是我的徒弟。
是雜役。
他鎖骨上的傷還沒好透,每天凌晨起來掃雪、劈柴、倒恭桶。
前世那些欺負過他的師兄師姐,這輩子依然欺負他。
他把洗冷水的活都攬下來,手指凍得像十根胡蘿蔔。
系統每天都在我耳邊唸經。
【女主,你這樣他會恨你的......到時候女二一出場,他愛上女二了怎麼辦?】
【你想啊,虐文男主都是有自尊的,你這樣打壓他,他怎麼可能愛上你?】
【你忘了前世的下場了嗎?你要感化他啊!】
我放下茶盞。
“我爲甚麼要讓他愛上我?”
系統噎住。
我說:“我愛了他十六年,給他縫衣裳、渡修爲、擋天劫,他要星星我不給月亮。”
“然後他把我S了。”
“這種愛,誰愛要誰要。”
反正,這輩子我是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系統不說話了。
月底,沈驚寒來送這個月的雜役冊子。
他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像錐子,眉眼倒是長開了些。
他把冊子放在桌上,垂手站着,沒有走。
我淡淡撇向他:“還有事?”
他抿了抿脣,“師父......”
“我不是你師父。”
他改口很快:“掌門,弟子想求您一件事。”
我沒應聲。
他跪下來,膝蓋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
“弟子聽聞,凌霄宗的洗髓池能修復靈根。”
“弟子的靈根駁雜,修煉事倍功半......求掌門開恩,允弟子進洗髓池三日。”
我沒看他。
“洗髓池的規矩你知道,十年開一次,只對內門嫡傳開放。”
他叩首,“弟子知道。”
“那你求甚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抬起頭,眼底有一瞬的茫然。
“......弟子也不知道。”
他走了。
系統幽幽開口:
【女主,他靈根差是因爲前世芷衣吸了他一半靈根......他這時候還不知道,其實他挺可憐的。】
我說:“關我甚麼事。”
【可是原著裏,你這一次讓他進了洗髓池,他纔會對你改觀,纔會放棄芷衣愛上你......】
“我不需要他愛上我。”
系統閉嘴了。
4.
當晚我去藏經閣,從禁制深處翻出一面鏡子。
鑑心鏡,能照出一個人是否轉世重生。
我把鏡子對準沈驚寒的院子,鏡面裏霧氣翻湧,漸漸凝成一幅畫面。
凌霄宗大殿,火光沖天。
沈驚寒渾身是血,抱着我的屍體,跪在廢墟里。
他臉上沒有表情,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他低着頭,一遍一遍說:
“師父,對不起。”
“師父,我後悔了。”
鏡面暗下去。
系統沉默了很久。
【他......他也重生了。】
我說:“我知道。”
【他知道前世虧欠你,他是來補償的!】
【女主,這是追妻火葬場的經典開局,只要你給他機會,他這一世會把你捧在手心......】
我把鏡子收起來,“所以呢?”
系統愣住了。
我笑了笑。
“他帶着記憶重生,明知道前世欠我一條命,今世還要來騙我收他爲徒。”
“這叫懺悔?”
“這叫覺得我好騙第二次。”
5.
我沒戳穿沈驚寒,只是把他的活計加了一倍。
臘月裏他劈柴劈到虎口開裂,血滲進木紋裏,他也不吭聲。
管事師兄罵他笨,他低着頭說是。
晚上我去柴房,看見他把那雙裂了口子的手泡在冰水裏止血。
聽見腳步聲,他慌忙把手藏到身後。
“掌門。”
我看着他,“疼嗎?”
他搖頭。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沈驚寒。”
他睫毛顫了顫。
“我有沒有教過你,疼要說出來。”
他猛地抬頭,眼底有一瞬的驚惶,又迅速壓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掌門......何時教過弟子?”
我沒回答,站起身,走了。
身後他跪在原地,很久沒有起來。
開春時,山下來了個人。
江芷衣。
前世沈驚寒的白月光,藥王谷的大小姐。
她站在山門外,一襲白衣,我見猶憐。
“雲掌門,”她斂眉行禮,“弟子久仰凌霄宗洗髓池之名,願以萬年份雪參交換,求掌門開恩。”
我把雪參推回去,“洗髓池不對外。”
她眼眶立刻紅了,“掌門可是對芷衣有何不滿......”
“沒有不滿。”
我看着她,“只是不喜歡你。”
江芷衣愣住。
周圍弟子面面相覷。
她咬住嘴脣,眼淚要掉不掉。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驚寒撥開人羣衝進來,看見江芷衣通紅的眼眶,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擋在了她面前,動作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看着他,他也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臉色刷地白了。
“......掌門,”他聲音發澀,“江姑娘並無惡意,求掌門寬恕。”
我沒說話。
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江芷衣躲在他身後,睫毛上還掛着淚,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得意。
我笑了,“沈驚寒。”
他渾身僵硬。
“讓開。”
他沒動。
他垂着頭,攥緊的拳頭在發抖。
我繞過他,走到江芷衣面前。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
我輕聲說:“藥王谷的大小姐,這輩子還是隻會躲在男人身後?”
她臉色變了。
5.
江芷衣沒走成,她說要留在凌霄宗修行。
其實是想接近沈驚寒。
我準了。
系統急得團團轉。
【女主,你這是引狼入室!前世就是因爲她,沈驚寒才背叛你的!】
我說:“我知道。”
【那你還......】
“不讓江芷衣來,他怎麼會死心?”
系統愣住了。
【你......你想讓他親眼看清她?】
我沒回答。
江芷衣來得很快。
她住在西跨院,離沈驚寒的柴房只有一牆之隔。
每天她都會端着點心去找沈驚寒。
“驚寒哥哥,你手又流血了,我幫你包紮。”
“驚寒哥哥,這是我自己熬的湯,你嚐嚐。”
“驚寒哥哥,掌門爲何如此苛待你?你若是在凌霄宗待不下去,藥王谷隨時爲你敞開。”
沈驚寒起初躲着她。
她來送湯,他低頭劈柴。
她來包紮,他把手抽回去。
但她不氣餒。
第十三次被拒絕後,她站在柴房門口,眼淚滾下來。
“驚寒哥哥,我做錯了甚麼,你爲甚麼這樣對我?”
沈驚寒停下劈柴的動作。
他沒回頭。
“......你甚麼都沒做錯。”
“那你爲甚麼躲着我?”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他說:“我只是......想起一些事。”
江芷衣眼底閃過一絲警覺,但很快被委屈掩蓋。
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
“驚寒哥哥,我前世一定認識你,對不對?我第一次見你,心裏就像被針紮了一下。”
沈驚寒渾身一震。
他回過頭。
江芷衣仰着臉,淚光盈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把袖子抽回來。
“......江姑娘,”他說,“請自重。”
那天下雨,沈驚寒沒有打傘,一個人站在柴房門口。
我撐着傘經過,他看見我,嘴脣動了動。
我沒停,走出三步,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掌門。”
我停步。
他淋着雨,肩膀單薄得像一張紙。
他說:“您是不是......也覺得我很蠢。”
我沒回頭。
“是。”
雨聲很大,他沒再說話。
6.
江芷衣開始在凌霄宗散佈謠言。
“掌門對驚寒哥哥那樣差,還不是因爲愛而不得。”
“聽說掌門年輕時愛慕過一個弟子,被拒絕了,從此性情大變。”
“難怪她百年不收徒,是怕再被背叛吧。”
話傳到內門,大師姐氣得拔劍。
“掌門,我去撕了那張嘴!”
我說:“不用。”
江芷衣見我毫無反應,膽子更大。
她甚至敢在我經過時,不小心把茶水潑在我衣襬上。
“哎呀,掌門恕罪,芷衣不是故意的。”
她蹲下來要幫我擦,眼底帶着笑。
我低頭看着她,“江芷衣。”
她仰起臉,無辜又乖巧。
“你猜,藥王谷護不護得住你?”
她笑容僵住。
那天夜裏,江芷衣的院子失竊了,丟的是她貼身攜帶的香囊。
第二天,那個香囊出現在沈驚寒的柴房門口。
上面繡着兩個字。
芷衣。
江芷衣哭着跑去找沈驚寒。
“驚寒哥哥,你若是喜歡芷衣,光明正大告訴我便是,爲何要做這種下作事......”
沈驚寒看着那個香囊。
他抬起頭,“我沒拿過。”
江芷衣眼淚滾落,“香囊在你門口找到的,不是你拿的,難道是它自己飛來的?”
沈驚寒沉默。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倚着廊柱的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質問,只有瞭然。
他輕聲說:“掌門若想趕我走,一句話便是。”
我走過去。
江芷衣眼底藏着得意,面上卻哭得梨花帶雨。
我撿起那個香囊看了看,然後把它扔進旁邊的火盆裏。
火苗騰地躥起來。
江芷衣尖叫:“你?!”
我看着她,“香囊燒了,失主也沒了苦主。”
“還是說,”我頓了頓,“你想告我毀壞你財物?”
她臉色鐵青。
沈驚寒站在原地,看着火盆裏捲曲成灰的香囊。
他沒說話。
但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7.
江芷衣收斂了很多,但她沒走。
她在等,等沈驚寒心軟。
前世她等了三年,沈驚寒就把我的金丹送到她手裏。
這一世她覺得也不會太久。
四月,凌霄宗試劍大會,各峯弟子都要上臺比試。
沈驚寒是雜役,沒資格報名。
江芷衣卻主動找到我。
“掌門,驚寒哥哥根骨不差,只因身份低微便不得入場,豈不可惜?”
她頓了頓,溫婉一笑。
“芷衣斗膽,願以藥王谷客卿的身份,薦他參賽。”
周圍弟子竊竊私語。
“藥王谷的客卿?她甚麼時候......”
“聽說她父親已經把她名字寫進藥王谷族譜了。”
“嘖,這是鐵了心要壓掌門一頭啊。”
我沒說話。
沈驚寒站在人羣邊緣。
他低着頭。
不是謙遜,是覺得丟人。
我看着他,“你想參賽?”
他沉默片刻,“......想。”
“爲甚麼?”
他抬起頭,“弟子想贏。”
我說:“好。”
江芷衣臉色微變,她沒想到我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試劍大會當天,沈驚寒上臺。
他對陣的是內門第三,築基中期。
他練氣八層,沒有人看好他。
比試開始,他像瘋了一樣往前衝。
劍招全是搏命的打法。
不防守,不退後,一劍換一劍。
內門師兄被他嚇住,露出破綻。
他把劍抵在對方喉前三寸,贏了。
全場寂靜。
他站在臺上,渾身是血,大口喘氣。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觀禮臺,看向我。
那眼神太複雜,有邀功,有委屈。
有十六年沉甸甸的、從未被接住的孺慕。
他沒說一句話,但我看懂了。
他在說:“師父,我贏了。”
我沒有回應,移開了視線。
他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