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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我做了一個決定。
去找程曉棠。
她昨晚沒回來。
我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衝進初冬的冷風裏。
網吧找了一遍,沒有。
同學家問了一圈,沒人見過她。
最後,我在學校操場的看臺底下找到了她。
縮成一團,校服被雨水浸透了,凍得嘴脣發紫。
她睜開眼看到我,第一句話是:
“你怎麼沒死?”
我蹲下身,把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
她沒有推開。
也沒有接受。
只是用一種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我伸手去拉她。
碰到她手臂的那一刻,她本能地往後一縮。
袖子被我的手指帶起了一截。
我看見了。
小臂內側。
密密麻麻的。
全是舊的疤痕。
有的已經淡成白色。
有的還泛着暗紅。
像是一條條橫着細小的傷口。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程曉棠......這些是甚麼時候的?”
她猛地把袖子拽下來,站起身。
“跟你沒關係。”
然後她走了。
背影很快。
像是在逃。
我愣在原地。
那些傷疤不是新的。
它們存在了很久。
而我,從來沒有發現過。
我到底在她身邊活了十七年。
還是在她身邊,睡了十七年?
日記沒有停。
不管我看不看,每天都在自動生長新的字跡。
我白天去食堂上班,晚上回來翻開日記。
【第十四天。】
【月考成績出來了。】
【我從年級三百名掉到了七百名。】
【班主任找我談話。】
【他說,程曉棠,你媽不在了,你更應該爭氣。】
【我笑了。】
【爭氣這個詞,我從小聽到大。】
【小時候是媽說的你要爭氣。】
【後來是老師說的你媽那麼辛苦,你要爭氣。】
【現在她死了,還是這句話。】
【好像我活着的唯一價值,就是給別人爭一口氣。】
【可誰來問問我,我自己想要甚麼。】
【第二十一天。】
【班主任打了三次電話,沒有人接。】
【因爲沒有家長了。】
【他建議我辦休學。】
【說我的狀態不適合繼續上課。】
【我沒有反駁。】
【收拾課本的時候,同桌一句話都沒說。】
【走出教室的時候,沒有人看我。】
【和第一天一樣。】
【第二十八天。】
【我走出校門。】
【經過食堂的時候,我站在玻璃窗外面看了很久。】
【你的窗口前排了長隊。】
【新阿姨動作比你快。】
【但她打菜的時候從來不抬頭。】
【我在窗外站了半個小時。】
【直到保安過來問我,同學你是不是忘帶飯卡了。】
【我說不是。】
【我說,我只是想看看那個窗口。】
讀到這裏的時候,正好是中午。
食堂開飯的鈴聲響了。
我站在窗口,繫好圍裙,拿起勺子。
學生潮水一樣湧進來。
我低着頭打菜。
低頭是我和程曉棠之間唯一的約定。
你不認我,我不認你。
這樣你就不會丟人。
但今天,當那個熟悉的校服出現在隊伍裏的時候。
我沒有低頭。
我第一次直直地抬起頭,看着她的眼睛。
她端着餐盤走過來,低着頭,準備像往常一樣繞過我的窗口。
然後她感覺到了我的目光。
她抬起頭。
我們隔着一個窗口,一層玻璃擋板,一盆還冒着熱氣的土豆絲。
四目相對。
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像是看到了甚麼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然後她端着餐盤,轉身就跑了。
跑得很快。
餐盤上的筷子都顛掉了一根。
她沒回頭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