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爲了兒子能上最好的小學,我低聲下氣地求一位退學的家長轉讓名額。
對方是個穿金戴銀的官太太,語氣裏透着濃濃的優越感:
“名額給你也行,反正是我家保姆的兒子不要的,賞你這種窮酸貨正合適。”
我千恩萬謝地收下轉讓書,不停地對她表示感謝。
官太太反手發來一張男人赤裸上身在廚房做飯的背影照。
“不過你得感謝這男的,要不是他昨晚把老孃伺候舒服了,連保姆的兒子都輪不到你。”
看到男人背上那條猙獰的蜈蚣疤,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三年前,老公爲了救落水的兒子,背部被尖石劃傷縫了二十針。
那疤痕的形狀,化成灰我都認得。
就在這時,老公的消息跳了出來,是一張他在冷庫搬運凍肉的自拍:
“老婆,冷庫零下二十度雖然冷,但我想着咱兒子能有書讀,渾身就有使不完的勁兒!”
01
我死死盯着手機屏幕上的兩張照片。
一張是蘇太太發來的,燈火通明的豪宅廚房裏,男人赤裸的背影結實而性感,正在專注地爲她準備晚餐。
另一張是我丈夫李強發來的,白霧繚繞的冷庫裏,他穿着厚重的工服,對着鏡頭擠出一個疲憊又充滿幹勁的笑容。
兩張照片的發送時間,僅僅相隔三分鐘。
那道盤踞在男人背上的蜈蚣狀疤痕,我不可能認錯。
那是三年前,我兒子小杰失足掉進亂石灘,李強想也不想就跳下去,後背被劃開一道口子,縫了十幾針才保住。
我顫抖着放大那張裸背照,照片背景裏的歐式掛鐘,清晰地指向晚上七點十五分。
而李強那張自拍裏,他身後掛着的電子溫度計上,時間顯示是七點十二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冷庫的照片是庫存,或者是他早就拍好的。
爲了騙我。
我不敢想,也拒絕去想。
晚上十點,李強回來了。
他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手裏還提着一袋打折的蘋果。
“老婆,給你和小杰買的,快喫。”
他把蘋果塞給我,又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
“今天老闆多給了五千塊加班費,你拿去給小杰買點排骨燉湯,他身體弱,得補補。”
他笑得憨厚,眼裏的紅血絲讓我一陣心酸。
或許,只是巧合?世界上有相似傷疤的人,也不是沒有。
我壓下翻湧的疑雲,接過信封,
“辛苦了,快去洗澡吧,水都給你放好了。”
我的指尖劃過他的後背,隔着衣服我能清晰地摸到那道疤痕的輪廓。
我想給他一個擁抱。
一股陌生的香氣鑽進我的鼻子。
不是汗味,而是一種高檔身體乳的味道。
我的動作僵住了。
“今天冷庫搬的是甚麼?怎麼身上一股香味?”我輕聲問。
李強的身體明顯一緊。
“......可能是跟甚麼進口化妝品放一起了吧,那幫有錢人的玩意兒,講究多。”
他含糊地解釋着,匆匆躲進了浴室。
“老婆,我太累了,先洗了。”
我看着他脫在髒衣籃裏的衣物。
那條內褲不是他早上穿出去的純棉平角褲。
而是一條我從未見過的的黑色內褲。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我強迫自己冷靜。
我拿起他的手機,指紋解鎖。
點開運動計步APP,今天的步數統計,只有孤零零的832步。
一個在冷庫搬運重物一整天的人,怎麼可能只走這點路?
我胸口發悶,幾乎喘不上氣。
我點開微信,找到了蘇太太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是十分鐘前發佈的,配的文字是:
“新來的獵犬很聽話。”
封面是一個模糊的男人側影。
那個男人正跪在地上。
我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抖得不成樣子。
02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視頻。
鏡頭裏,一個男人脖子上戴着皮質項圈,正跪在地毯上。
他手裏拿着一把精緻的指甲剪,小心翼翼地給一隻塗着蔻丹的腳修剪指甲。
那隻腳的主人蘇太太,正慵懶地靠在沙發上,另一隻腳則毫不客氣地踩在男人的背上。
視頻沒有拍到他的正臉,但他抬起的手腕上,一根紅繩清晰可見。
是李強。
我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那是我特意去廟裏爲他求來的,希望保佑他出入平安。
“喂,李強。”蘇太太的聲音帶着戲謔的笑意,“你說,你那個當護士的老婆,要是知道你這個救兒子的英雄,在我這兒當狗,會不會氣死?”
李強的笑聲傳來,充滿了諂媚和鄙夷。
“她那種沒見過世面的窮酸貨懂甚麼?能給您當狗,是我的福氣。”
我用冷水一遍遍潑着自己的臉,鏡子裏的女人臉色慘白。
原來我連他口中的一條狗都不如。
沒多久,李強洗完澡出來了。
他走過來,想從背後抱我。
“老婆,怎麼還不睡?”
在他觸碰到我的瞬間,我猛地躲開了。
“我......我今天不太舒服。”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他裝作關切地問。
我看着他那張熟悉的臉,曾經覺得那是踏實和憨厚,現在只覺得無比虛僞和噁心。
這三年,我爲了他能安心工作,辭掉了護士長的工作,
一個人包攬了所有家務和照顧病弱的兒子。
我以爲我們是在爲未來同甘共苦。
原來一直都只是我一個人的笑話。
深夜,等李強發出均勻的鼾聲後,我悄悄拿起他的手機。
我用最快的速度,在他的手機裏裝上了一個隱蔽的定位軟件,並且將他和蘇太太所有的聊天記錄都備份到了我的雲端。
我要做好撕破臉的準備。
03
第二天一早,李強特意從衣櫃裏翻出一件嶄新的黑色緊身工字背心換上。
肌肉的輪廓被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對着鏡子,滿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肱二頭肌。
“老婆,今天有個新工地開工,要去見大老闆,我得穿精神點。”
他回頭對我笑。
“嗯,去吧,路上小心。”
李強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帶着兒子出了門。
我打車,直奔那所全市最好的實驗小學。
手機定位顯示,李強的車停在了小學的停車場裏。
今天小學正在舉辦“成功父母分享會”,校園裏到處都是衣着光鮮的家長和孩子。
我辦完最後的入學手續,把小杰交給了班主任老師,對他說:
“媽媽去一下洗手間,你乖乖跟老師在一起。”
安頓好兒子,我避開人羣,悄悄潛入了專供VIP家長休息的後臺區域。
剛走到一間休息室門口,裏面就傳來一陣壓抑的男人喘息聲,和女人放肆的笑罵聲。
“沒用的東西!連個人都當不好!”
“這點力氣都沒有,還想拿我的工程款?”
這聲音是蘇太太。
而那壓抑的喘息,我再熟悉不過。
我透過門縫向裏看去,蘇太太正坐在李強的懷裏。
李強的手則放在她的腿上來回的撫摸。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媽媽!”
我回頭,只見小杰正由班主任老師領着,朝我走過來。
他大概是找我,老師就帶他過來了。
“小杰媽媽,原來你在這兒啊。”
老師笑着說。
這一聲瞬間驚動了屋內的兩個人。
李強聽到兒子的聲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本能地想要站起來。
他忘了懷裏還坐着蘇太太。
“啊——!”
蘇太太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掀翻在地,茶杯摔得粉碎,
名貴的裙子上沾滿了茶葉和水漬,狼狽不堪。
“反了你了!”蘇太太的尖叫聲刺破了空氣,“保鏢!保鏢!把這對母子給我抓起來!”
門被猛地推開。
我立刻蹲下身,緊緊捂住小杰的眼睛。
我不能讓他看見。
不能讓他看見,他引以爲傲的、無所不能的爸爸,
此刻正像一條狗一樣去討好別人。
休息室裏空氣凝固了。
04
“哪來的窮酸乞丐!沒長眼的東西!”
蘇太太從地上爬起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沒教養的東西生出來的也是個小雜種!一家子都該死!”
她的話像一把刀狠狠地紮在我心上。
李強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沒有衝向蘇太太,而是猛地衝到我面前。
“誰讓你來的!誰讓你亂跑的!”
他一把將我狠狠推開,我踉蹌着撞向後面的桌角,腰間傳來一陣劇痛。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強......你所謂的‘工作’,所謂的‘見大老闆’,就是給別人當椅子嗎?”
我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憤怒。
“你閉嘴!”
李強壓低了聲音嘶吼。
蘇太太冷笑着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李強。
“李強,你連自家的狗都管不好,還想管我的工程?我告訴你,今天這事,你要是處理不好,不僅入學名額沒了,我還要讓你在這個城市徹底混不下去!”
這話像一道催命符。
李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蘇太太面前,左右開弓,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
“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休息室裏迴響。
“蘇太太!我錯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種蠢貨計較!”
“是我老婆不懂事,我替她給您賠罪!”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磕頭,額頭很快就紅腫一片。
蘇太太欣賞着他的醜態,眼神裏的惡意更濃了。
她伸出腳,用鞋尖指了指地上那灘混着她口水的茶水。
“賠罪?”
“可以啊。”
“讓你老婆把這杯茶,給我喝乾淨。”
我冷冷地看着她。
還沒等我開口,李強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抓住我的頭髮,瘋了一樣把我的頭往地上按。
“你聽見沒有!蘇太太讓你喝了它!”
“你這個賤人!快點!不要惹蘇太太不高興!”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我的臉幾乎要被他按進那灘污穢的茶水裏。
“李強!你瘋了!”我掙扎着尖叫。
“爲了兒子的名額,你喝一口怎麼了!”
“你不要忘了,是誰養着你!”
他面目猙獰地在我耳邊低吼,
“我他媽在外面當牛做馬是爲了誰?你別在這給我給臉不要臉!”
“爸爸!不准你欺負媽媽!”
一道稚嫩的哭喊聲響起。
七歲的小杰掙脫了我的手,像一頭小豹子,衝上來死死咬住了李強的手臂。
“滾開!”
李強正在氣頭上,看也不看,直接一腳踹上去。
“砰——!”
一聲清脆的巨響。
我那體弱多病的兒子,像一片凋零的葉子,被他親生父親一腳踹飛出去。
一縷鮮紅的血從兒子的嘴角流了下來。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全部凝固了。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蘇太太的嘲笑,李強的喘息,全都聽不見了。
我眼裏,只剩下兒子嘴角的血,和李強那張因爲驚愕而微微扭曲的臉。
他似乎也被自己這一巴掌嚇住了,但看到蘇太太還在旁邊看戲,
他硬是梗着脖子,沒有動。
“裝甚麼裝?男孩子這點傷算甚麼?”
“活該!誰讓他咬了老子一口。”
我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只是平靜地走過去,蹲下用手指輕輕擦掉兒子嘴角的血跡。
“媽媽。我好疼......”
兒子虛弱的聲音讓我心碎。
然後我轉過身,看向那灘髒水。
我慢慢地端起那個碎了一半的茶杯,將地上的茶水連同茶葉和蘇太太的唾沫,一點點重新聚攏在杯子裏。
我端着那半杯污穢,走到蘇太太面前,眼神像看着一個死人。
“只要喝了它,”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小杰的入學名額就是我們的了,對嗎?”
蘇太太被我空洞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
但還是高傲地點了點頭:“當然。”
我點點頭。
在李強震驚的注視下,我舉起茶杯,緩緩地湊向自己的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