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幫老公送文件被車撞了,肇事司機賠了我三十萬。

錢剛打到卡上,一直和我嚴格實行AA制的丈夫就湊了過來:

“老婆,這賠款是婚後財產吧?按規矩,得有我一半,十五萬。”

“說起來你還得謝謝我呢,骨折養幾個月就好了,你躺着把錢賺了,多少人都羨慕不來呢。”

我愣了兩秒,差點以爲自己疼出幻覺了:

“換你斷條腿,你願不願意?”

“而且你知道,我爸最近查出來生病,正等着錢用。”

他卻理所當然道:

“你爸生病是你的事,難道還要訛到我頭上來?”

“而且咱們婚前說好了,嚴格遵循AA制,平時連避孕套都能A,賠償怎麼就不行了?”

我氣笑了。

行啊,這麼喜歡AA制,那我們就貫徹到底。

1

“好呀,你說得對,我同意AA。”

我的話音剛落,周凱旋如釋重負地笑了。

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滿意答案。

“老婆,還是你明事理,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

“昨天我還跟朋友說呢,說我老婆多好,從來不跟我計較這些,他們那幫人一個個羨慕得不行。”

明事理?

我靠在牀頭,右腿還打着石膏。

看着他的笑容,卻忽然想起幾年前。

我們商量婚事的時候,他握着我的手,眼眶都紅了。

說現在經濟緊張,彩禮就先不給了,等以後日子好了一定補上。

我說好。

周凱旋也說我明事理,說這輩子能娶到我是福氣。

後來我無意間看到他和朋友的聊天記錄。

他朋友抱怨彩禮太高,問周凱旋結婚花了多少。

他說:“我?她沒要,自己還陪了八萬嫁妝。”

他朋友說那挺好,周凱旋又說:

“按我這條件,她倒貼我不是很正常?我又不是不能找到更好的。”

想到這,我的手一點點握成拳,周凱旋的聲音也正好在我耳邊響起。

“老婆?那錢已經到賬了吧,現在就轉我吧。”

“等一下。”

我動了動身子,掏出手機,點開了計算器。

周凱旋有些疑惑:

“你這點都算不清楚嗎?轉我十五萬不久好了?”

我沒抬頭,自顧自地按計算器:

“我這次骨折,醫生說了,至少三個月不能走路。也就是說,三個月不能上班。”

我按下計算器,數字跳出來。

“我一個月工資兩萬,三個月六萬。這是基礎誤工費。”

“等等,李語潔,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打斷,抬起頭看他:

“還沒完,我年後本來要升主管,這事你知道吧?材料都報上去了,就差走流程。”

“現在因爲我骨折,請假太久,公司那邊說今年的晉升名額取消了。”

“主管年薪五十萬起,我本來明年能拿到的。現在因爲你,我少賺了至少二十萬。你給我承擔一半,十萬,不過分吧?”

周凱旋的臉色變了,聲音都拔高了:

“哪有你這麼算的?那是你自己受傷的,跟我有甚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是你非要讓我去幫忙的,而且一直催。”

周凱旋漲紅了臉,急吼吼辯解道:

“我又不是故意害你的,而且你傷得不重,又剛好碰上個有錢的車主想息事寧人。行了,你不想給錢就直說。”

“急甚麼,我還沒算完。”

我又低下頭,在手機上摁了兩下:

“醫藥費,營養費。後期還要複查、做理療。”

“這個有點多,我得列個單子,一會發給你。”

周凱旋站在牀邊,胸膛起伏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行啊,你要這麼算,那我這段時間陪護呢?”

“我不也天天在醫院照顧你?不用給我算工資和誤工費?”

我平靜地一口答應道:

“可以。”

2

見周凱旋眼珠子一轉就要和我算賬,我忍着心寒,繼續道:

“但是你媽這三年住了七次院,每次我都請假陪護,至少一週。”

“端屎端尿,擦身餵飯,晚上就睡在摺疊牀上,隔兩個小時起來看她情況。”

“按護工市場價,一天三百。七次,一共四十九天,一萬四千七。”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鐘,周凱旋才帶着怒氣道:

“你這是算舊賬?那能一樣嗎?那是我媽!”

我點點頭:

“是,所以沒跟你算過。”

“現在你說陪護要算工資,那咱們就一起算。公平。”

他盯着我看,眼神變了又變,最後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至於嗎?”

“夫妻之間非要算得這麼清楚嗎?現在不還是隻有我能陪在你身邊?”

說完,周凱旋便負氣摔門出去了。

我以爲他會回來,畢竟我的確需要人照顧。

端水、打飯、上廁所,這些事我一個人做不了。

但直到晚上八點,我飢腸轆轆,又想上廁所。

給周凱旋發消息,卻始終沒理我。

直到手機震了一下,彈出一條銀行消息。

是那張我們倆的家庭共同賬戶,每個月我們各存兩千進去,只用來支付水電物業和房貸車貸。

我點開一看,是一筆商K消費,八千三百元。

還沒等我質問,周凱旋便先發制人來了條消息。

“老婆,今晚談個客戶,必須來的地方。你別多想,我是爲了業務。”

“現在你也不能上班,家裏就我一個人掙錢,我工資也是咱倆花,所以應酬的成本,你也應該給我出一部分,就走公賬了。”

我氣笑了。

結婚幾年,我花過他一分錢工資嗎?

就連共同開銷裏,他那份AA的錢,每次都要我催。

有時候催了也不給,說月底一起算,算着算着就忘了。

何況這個商K是市裏著名的雞窩,周凱旋鬧這麼一出,顯然就是爲了表達對我的不滿。

我沒回他消息,直接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聯繫了醫院:

“要個最好的護工,先定三個月。”

第二個打給附近那家我饞了很久、一直捨不得去的私房菜館:

“對,麻煩送一份招牌佛跳牆,一份紅燒鮑魚,再來一盅花膠雞湯,地址我發給你。”

我也從共同賬戶一次性付清楚了護工費用兩萬四,晚餐三千二。

周凱旋沒來質問,恐怕正在快活,還沒有看到消費記錄。

我也主動發去了報備消息:

“親愛的,我就不耽誤你賺錢了,已經請了護工,不必辛苦你過來陪護了。”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周凱旋大概正在“應酬”,沒空看手機。

我也樂得清靜,護工大姐很快到位,正好幫我把飯菜佈置好。

老實說,這是我結婚幾年來,喫得最舒心的一頓飯。

第二天上午,周凱旋衝進病房的時候,我正靠在牀頭喝新送來的燕窩,護工大姐在旁邊給我削蘋果。

3

他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李語潔,你甚麼意思?”

我慢條斯理地放下湯匙,擦了擦嘴:

“甚麼甚麼意思?”

周凱旋幾步衝到牀邊,手機舉到我臉上,屏幕上是銀行的消費記錄。

“你請護工用公賬?你喫飯也用公賬?那是咱倆共同的錢!”

我不以爲然地笑了笑:

“昨晚你花了八千三,我一句話沒說吧?而且我請護工也是不耽誤你工作呀。”

“再說了,我也是想好得快一些,早點賺錢補貼家裏,有問題嗎?”

他噎住了,臉憋得通紅。

但片刻後,周凱旋竟然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這倒讓我有些意外。

以他的脾氣,昨晚能在那種地方花八千三,就是爲了噁心我。

今天衝進來,應該是預備好了一場大吵。

可現在,他盯着我看了幾秒,臉上的怒氣竟然一點點收斂,最後換成一副強擠出來的笑容。

“老婆,你這麼說,倒是我不對了。”

他坐到牀邊,伸手想握我的手,被我不動聲色地抽開了。

他也不尷尬,收回手笑道:

“幾萬塊錢而已,對現在的你來說也不是大錢,想花就花了吧。”

我冷下臉來。

顯然周凱旋還在盤算那三十萬,他還能榨出多少。

只是不知他還要整甚麼幺蛾子。

果然,過了片刻,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我爸的主治醫生。

我剛接起來,那邊就是劈頭蓋臉的責問:

“你是李建國的家屬吧?你不知道他得的是胰腺炎嗎?要禁水禁食!怎麼還給他送飯呢?!”

“現在病情急劇惡化,已經送進ICU了!你趕緊過來繳費辦手續!”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送甚麼飯?我沒讓人送飯......”

但電話那頭只剩忙音,我愣住了,手機也從耳邊滑落,砸在被子上。

周凱旋站在牀邊問道:

“怎麼了老婆?出甚麼事了?”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他的臉。

他的眼神有半秒的閃躲,但很快恢復正常。

那一瞬間,我甚麼都明白了。

“周凱旋,你這是謀S知道嗎?”

他往後退了半步,立刻擺出一副無辜相:

“老婆你說甚麼呢?我就是看爸住院了都沒人照顧,我過去照顧照顧他。”

“想着老人家喫不慣醫院的飯,我特意讓飯店做了清淡的送過去,誰知道會這樣啊?”

我冷笑:

“你不知道?上次你媽住院的時候,隔壁牀就是胰腺炎病人,護士天天喊着禁食禁水,你會不知道?!”

周凱旋痛心疾首道:

“老婆,現在爭這些對錯有甚麼用?爸已經進ICU了,咱們得趕緊想辦法。你那張卡的密碼是多少?趕緊告訴我,我馬上去交錢!”

“你知道我卡里錢不夠的。爸的命要緊,咱們先不管之前那些了行不行?”

4

我看着他那張虛僞的臉,忽然冷靜下來。

他今天演這一出,不就是想逼我動那三十萬嗎?

我沒說話,拿起手機。

周凱旋見狀,以爲我在看手機銀行,眼睛都亮了:

“老婆,你也別怪我,我真的是一片好心。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現在爸的命最重要。你要是提防我,先轉我五萬也行啊,我趕緊過去......”

我打斷他:

“不用了,我已經讓我哥過去了。”

周凱旋的笑容僵在臉上。

“甚麼?”

我把手機往旁邊一放,靠回牀頭:

“我爸的醫藥費,我哥會先墊着,我回頭再還給他,就不勞你操心了。”

周凱旋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

他站在那裏,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轉身從牀頭櫃上抓起煙盒,大步走出病房,門被他狠狠摔上。

護工大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李女士,您要不要喝點水?”

我搖搖頭,閉上眼睛。

心寒到極致,反而沒甚麼感覺了。

大約過了半小時,病房門又被輕輕推開。

來的是我的大學同學,林曉曉。

她提着果籃和一束花,一進門就皺眉:

“怎麼瘦成這樣?”

我苦笑了一下,招呼她坐下。

林曉曉在我牀邊坐了會兒,絮絮叨叨說着些寬心的話,但神色卻有些不對勁。

幾次欲言又止,眼神飄忽。

我直接開口:

“曉曉,你是不是有甚麼事?”

林曉曉愣了愣,隨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怕你受不了......但我想了想,你得知道。”

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個音頻文件。

“剛纔我來的時候,在醫院後門的吸菸區看見你老公了。”

“他靠在牆上抽菸,還在打電話。那語氣膩歪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就順手錄了一段。”

我接過手機,點開播放。

嘈雜的背景音裏,周凱旋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帶着我從沒聽過的親暱和溫柔:

“寶貝,別急嘛,再等幾天。這次她肯定跑不掉了,那筆錢馬上就到手。”

那邊隱約傳來女人的笑聲和模糊的問話。

“真的,我還能騙你?必須離,財產分一半,那三十萬至少也能分一半。到時候咱倆買個車,寫你名字,行不行?”

女人的笑聲更清晰了,還說了句甚麼,周凱旋笑着回應:

“她能有甚麼辦法?腿都斷了,爸也躺ICU了,她拿甚麼跟我鬥?我告訴你,這次她肯定無可奈何了,乖乖簽字離婚分錢。行了不說了,晚上去找你。”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林曉曉緊張地看着我:

“語潔,你別太難過,男人嘛,多得是。”

我把手機還給她,靠在牀頭,不以爲然道:

“難過?就他那豬腦子能算計到我嗎?”

“不提這些糟心事了,咱們都好久沒見了,也就是你人好,還想着我。”

林曉曉卻不自然地笑了笑:

“前不久同學聚會還見過呢,都在一個城市發展,你受傷了,我哪能不來看你?”

她頓了頓,好奇追問:

“這麼說,你也有對付他的計劃了?難道你早就把財產轉移了?”

我盯着林曉曉,笑了。

“當然啦,而且我已經知道,車禍骨折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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