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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舅舅方建軍出現在堂屋。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頭髮用髮蠟抿得一絲不苟,提着一隻舊皮箱,滿臉興奮。
媽媽一夜沒睡,眼眶紅腫。她攔在門口。
“哥,那是你的孩子。你自己的孩子你不管,讓我替你背?你良心過得去嗎?”
舅舅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滑來滑去。
“是爸讓我這麼做的......”
“少拿爸當擋箭牌!“媽媽的聲音尖了起來,“你是她親爹!”
舅舅往後退了一步,嘟囔着:
“等我到了城裏站穩腳跟,一定回來接曉禾。”
我坐在門檻上,冷冷地看着這個上一世三十年沒露過面的親爹。
上一世他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站穩腳跟,一定回來。”
然後呢?
三十年的音信全無。
媽媽擋在門口不讓他走。姥爺從後面把她拉開了。
“讓你哥走!別誤了火車!”
沈芸始終沒有進方家的門。她站在村口的拖拉機旁邊,穿着軍綠色外套,面無表情。
我遠遠看着這個女人。
她只在舅舅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方家的方向,然後轉過頭,再也沒有回望。
舅舅走的時候,我拽住他的褲腳。
“你不會回來接我的。你會有報應!”
舅舅嚇了一跳,蹲下身想摸我的頭。
我偏開了。
他訕訕地縮回手,丟下一句“曉禾乖”,接着一溜煙跑了。
媽媽站在院子裏,指甲掐進了掌心。
哥哥逃向新生活,妹妹卻被困在舊泥潭。
舅舅走後不到半天,消息就傳開了。
村婦女主任周翠蓮,外號周大喇叭。
她一大早看見方家院子裏多了個三歲的小丫頭,又看見媽媽紅着眼在喂她喫粥,還有甚麼想不明白的?
中午之前,全村都知道了。
方秀蘭未婚先孕,孩子三歲了,一直藏在外面,現在才帶回來。
媽媽去村口井臺打水時,三五個女人堵在那裏。
周翠蓮叉着腰,笑得意味深長。
“秀蘭啊,你可真行。平時看着斯斯文文的,全村第一個高中生,嘖嘖,還以爲你多幹淨呢。”
另一個婦女接嘴:“孩子他爹是誰啊?你倒是說說,咱們也開開眼。”
媽媽咬着牙,一句話不說,提着水桶往回走。
我跟在後面,看見她握着桶把的手發白。
直到有人在她身後罵了一聲:
“不要臉的破鞋。”
媽媽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
我小跑着追上去,仰頭看她的臉。
十八歲的媽媽咬着嘴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我想拉她的手。
但我停住了。
我不能心軟。我一旦和她親近了,她就會接受我這個女兒。
我必須像一根紮在她手心的刺。讓她疼,讓她煩。
讓她拋棄我。
所以我追到她腳邊,仰起頭,用奶聲奶氣卻異常清楚的聲音說:
“你不是我媽媽。我要找媽媽。”
媽媽的腳步停了。
她低頭看我,眼眶通紅,嘴脣哆嗦了一下。
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當晚,我趁所有人睡下後,偷偷溜進媽媽的屋子。
她背對着門,蜷在牀上,肩膀在微微發抖。
牀頭小桌上摞着一疊書。
我藉着月光看過去:高中課本、筆記本、一支掉了漆的鋼筆。
筆記本翻開着,扉頁上寫着一行字:
“方秀蘭,1978年高考,全縣第三名。“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我要當老師。我要讓村裏的女孩子都能上學。“
我的眼淚砸在泥地上。
上一世,這些課本被姥爺當柴燒了。那支鋼筆被媽媽藏了一輩子。
錄取通知書被姥爺鎖在堂屋的紅漆木櫃裏。鑰匙在他褲腰帶上繫着,從不離身。
我躡手躡腳地退出去,在月光下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