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第二章悲愴

次日。

綏安縣外的江堤上,號子聲此起彼伏。

江陵穿着短褐,和同在堤上拉石頭的阿強坐在樹蔭下歇腳。

兩人手裏各攥着一塊乾硬的雜糧餅子,就着水下嚥。

“你甚麼時候去武館報名?”

“今天下午就去。”

阿強嘆息,“你真不再考慮一下?我哥當年就是天賦不行,還硬着頭皮學武......”

“結果武沒練出來,反而骨頭都練酥了,是吧?”江陵打斷他,“這事兒你都說三四遍了,比我過世的阿婆還囉嗦。”

阿強忍不住翻白眼,“說了這麼多遍你不還是不聽?以後把自己練廢了,可別怪我沒提醒!”

“好好,謝謝強哥關心。”江陵十分捧場。

阿強撇撇嘴,還想再勸勸,但話又咽回了肚子裏。

作爲從小玩到大的摯友,他了解江陵的性子就像這河堤上的石頭,又硬又執拗。

於是轉移話題,“這縣裏武館可不少,你想好去哪家了嗎?”

“震遠武館。”

震遠武館是縣裏最大的武館之一。

他選擇那裏,倒不是因爲其拳法腿法有多精妙,而是因爲拜師費是縣裏最便宜的。

聽說老館主是從軍隊裏退下來的,在戰場受傷跛了條腿,於是建了武館討生活,規模越辦越大,就連官府都要給幾分薄面。

但因爲他也是貧苦人家出身,所以收費相對其他武館低了不少。

“震遠武館?”阿強聽到這個名字,眼神變了變,“那你豈不是能親眼見到陸小姐?”

江陵皺眉,“誰?”

阿強見他不知,立刻一副好爲人師的模樣,搖頭晃腦地說道,

“知縣養女陸微。面若天仙,根骨更是不凡。現在就在震遠武館。

據說她學武半年,境界攀升極快。鏢局、鍛兵鋪子紛紛投出橄欖枝。

最近她在距離綏安縣兩百多里外的湘城參加龍門擂,聽說是那種,大型的武館比武切磋,可是大放異彩。

大家都說是她是整個綏安縣中,三年後的武舉科考裏最有可能奪得首榜首名的人!”

阿強說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嚮往之色。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江陵斜他一眼,他倒是不在乎甚麼陸微不陸微的,倒是對甚麼龍門擂以及武舉科考更感興趣。

武舉,這世界的武道科考五年一屆,中舉可獲功名,免賦稅、領俸祿、授田產,並獲官職,直接實現階層躍升。

阿強看了江陵一眼,欲言又止幾次,還是說道,“就連和你家有仇的那位趙千戶,都對她有意。”

江陵眼神瞬間冷了下去,“趙千戶?”

“嗯。不過她不知甚麼原因沒答應。”阿強補充一句。

這時,河堤上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都給老子站好了!”

穿着對襟短衫、腰間扎着黑帶子的壯漢走來。領頭的刀疤臉手裏掂量着一根沉重的鐵木棍。

“是黑虎幫的張彪。”阿強身體下意識往後縮,手有些抖。

修河堤這種工程,官府通常會外包給當地的把頭。黑虎幫就是這些把頭僱傭的打手。

江陵拉起他往一旁的老槐樹後躲,“先看看情況再說。”

刀疤臉一棍子砸在旁邊的運土車上,木板應聲碎裂。

監工趙麻子擠出諂媚的褶子:“哎喲,彪爺!甚麼風把您老給吹來了?”

張彪拍拍他肩膀,臉上掛着刻意擠出來的笑,

“麻子啊,最近辛苦了。上面發話,這個月河工的‘人頭稅’得翻倍。”

趙麻子點頭哈腰地抹着冷汗:“彪爺,這工期緊,撥的銀子本來就少,您通融通融......”

“唉,我也知道你們不容易。”張彪一臉無奈,“但這修堤的傢伙都是兄弟們置辦的,需要銀子啊。我們也是爲了這縣裏的百姓不是?”

江陵嘴角扯出抹冷笑,真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說着,張彪指了指天,“誰有怨言,那不僅是和我們黑虎幫過不去,更是和縣太爺的工程過不去。”

“爺,求您開恩......”一個老勞工突然顫巍巍地跪下,滿是皺紋的額頭不管不顧地就往地上砸去,

“咱們一天就兩碗稀粥一塊餅,再扣一半,哪有力氣幹活啊。家裏還有等着喫飯的婆娘和孫女,可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話沒說完,額頭上就已滲了血。

江陵手指縮了縮。

這老勞工正是王老頭。

父親被打死那天,全巷子的人都怕受牽連,躲着他們走,只有他不顧晦氣,幫他把父親的屍首埋了。

看江陵家日子艱難,還總是帶些熱紅薯過來。

於江陵而言,這是恩。

王老頭這一開口,周圍頓時騷亂了起來,好些人撂了挑子,跪在地上求情。

“饒了我們吧,求您了......”

“連飯都喫不起了......”

看着這一幕,張彪眼裏閃過抹狠戾。

露出沉痛神情,居高臨下地伸出手掌,輕輕放在老頭肩膀,“老伯,我理解你們,也請你們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

我們也不容易啊......”

下一秒,“咔嚓”。

慘叫聲撕裂了河岸,老人肩膀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

接着,張彪手裏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朝着他揮下,發出陣陣悶響。

王老頭無力地護着頭,身體不斷抽搐。

江陵雙眼發紅,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但現在的他甚麼都做不到,衝過去就是送死。

河堤上漸漸沒了動靜。

王老頭身緊緊閉着眼,看樣子只剩下一口氣。

“真是不好意思。”張彪丟掉木棍掃視四周,滿臉無辜,“用力重了點。還有誰不滿?”

無人再發出聲來。

張彪眼見目的達成,心滿意足地着帶人走了。

不論是王老頭求情之時,還是他自己揮手打人之時,張彪都從來沒正眼看過他一眼。

江陵緊緊抿着脣,走過去,背起奄奄一息的王老頭。

傷這麼重,不治不行。得送他回家。

阿強顫巍巍站起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陵子......”

他想說他也要一起,但卻發現自己腿軟地走都走不動。

趙麻子沒阻止江陵,反手塞了一串銅錢在老人衣服兜裏。

江陵看他,他就咧出一個難看的笑,雙手不安地相互搓捻着,“老人家在河堤上幹了三五年了,不容易,拿去治傷。”

江陵道了聲謝。

河堤上的大人們對勞工都是動輒打罵,偏偏只有這位趙監工平日裏對大夥算得上良善。

雖然江陵抿得出這其中多有懦弱怕事的意味,但世道艱難,能做到如此已經不易。

王老頭家離江陵家三個鋪子的距離。

他把渾身是血的老王頭交給老太太,大概說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就轉身離開了。

臨走前,把身上除去拜師錢之外的所有銅板都塞給了老太太。

“紅薯錢,治傷用。”

老太太紅着眼猶豫要不要接過的時候,他這樣說。

繞過巷口,身後傳來陣陣悲愴的痛哭聲。

江陵沒回頭,但拳頭捏地很緊。

......

下午。

下了工,他帶着母親給的二兩銀子,來到震雲武館門前。

武館很大。江陵聽院子裏的老人說,拜師要敲偏門,於是挑了一扇走了過去。

這門前站着個青年,正一絲不苟地打掃着門口落葉,連角落縫隙都掃地一塵不染。

江陵走上前:“這位師兄,我想進武館學武,可否引薦?”

青年停下手頭動作,眉目溫和:“普通學徒束脩二兩。”

江陵將懷裏的布包往前遞去。

青年接過布包,下意識整理了一下布包上的褶皺,直到兩邊褶皺基本對稱,才滿意點頭,“跟我來吧。”

這是,強迫症?

看着他的動作,江陵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隨着厚重木門推開,連天的呼呵聲、兵器碰撞的鏗鏘聲撲面而來。

院子不算大,且有些雜亂。有幾條通往更深處的小路,只不過門是關上的。

路過演武場。

兩側紅木架上,兵器寒光凜然,角隅石鎖、木樁、沙袋齊備。

“陳錚師兄好。”

“陳師兄!”

一路上,不少弟子停下動作向青年行禮。

江陵暗暗思量,看來這位叫陳錚的青年在武館威望不低。

走入中堂,正位上坐着一個老者。

他身着一領洗得發青的短打,鬚髮斑白,雙目開合間精光內斂,佈滿老繭的手上舉着一個煙鍋。

“師傅,這是新來的弟子,束脩已收。”

陳錚恭敬地行禮,把江陵的布包遞上,轉身出去了。

老者掂量幾下布包,目光落在江陵那張有些蠟黃的臉上。

“武館內共有三位坐堂教頭,某家袁誠。”老者聲音沙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陵躬身行禮,“弟子江陵,見過袁教頭。”

“嗯。過來,站直了。先測根骨。”袁誠頷首說道。

江陵依言上前。

袁誠起身,那雙鐵鉗般手先是捏了捏江陵的肩胛,又順着脊椎下按。

江陵只覺得那其所過之處骨頭隱隱作痛。

好重的力道。

片刻,袁誠收回手,皺眉,“根骨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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