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春節,我特地陪妻子回家。

岳母拿出一筐火龍果半開玩笑道,

“給陳家人的,吃了來年紅紅火火,外人不許喫。”

大家哄搶一番,我也順手拿了一個。

下一秒,客廳裏安靜了下來。

妻子將我拉到一邊數落,

“你是連水果都喫不起了嗎?非要搶我們家的!”

“你沒聽我媽說外人別喫,你怎麼還拿?”

“就因爲你拿了,嘉成都沒有了。”

我環顧四周。

原來總共就八個火龍果,而我們一共九個人。

這話是說給我的,我纔是那個外人。

我順手將火龍果給了妻子的乾弟弟許嘉成。

並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準備好的年貨不用送來了。”

01

“怎麼了江鵬,出甚麼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焦急的聲音。

我看着一屋子的人,平靜回覆道,

“沒甚麼,回頭跟你說。反正就是不用送來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妻子急了眼,

“甚麼叫不用送來了?就一個火龍果而已,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嘉成他一個人多不容易,你讓讓他怎麼了?”

“我們一家好喫好喝地供着你,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不語。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些激烈,態度柔和了些,拉着我的手開始說軟話,

“我剛剛就是太着急了,纔會這樣。”

“況且你在外面工作,都是嘉成忙前忙後,你這樣做不是讓嘉成和我們都難看嗎?

“你待會兒給嘉成好好道個歉,再給他轉五百塊錢當賠罪,這事就翻篇了。”

“爸媽年齡大了,大過年的,你就別讓他們着急上火了。”

她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懇求。

可我看着這個家裏我買的大大小小的家電,以及他們每個人身上穿着的我買的衣服,突然失笑出聲。

原來我給他們花這麼多錢,都不如許嘉成輕飄飄的陪伴。

妻子以爲我默認了,將我拉回人羣中。

這時,我注意到許嘉成手上的手錶。

看款式正是我一直想要的那一隻。

許嘉成也察覺到了我的目光,臉上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得意之色。

但很快轉變成委屈,

“江鵬哥,這…這手錶是熙穎姐看我實在太喜歡了才送給我的。

你要是不開心,我現在就還給熙穎姐。

還有火龍果的事情,你不用跟我道歉的…

本來我也不是陳家的人…”

說着,他已經是眼淚汪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陳熙穎心疼壞了,連忙將許嘉成擋在身後維護他。

“你想幹嘛?這手錶是我送嘉成的,有甚麼你衝我來。

再說了,我自己掙的錢,我想給誰花就給誰花。

嘉成都被你嚇成這樣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愣住了。

我一句話都沒說,此刻卻像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如果放在平時,爲了不讓陳熙穎着急上火,我一定會第一時間認錯。

這幾年陪伴的缺失,讓我習慣了在她和她家人面前妥協。

就連全家福上我被許嘉成取代,每次過年餐桌上都是許嘉成愛喫的菜,我都一再忍讓。

甚至還安慰自己說有一個人能幫我陪在他們身邊也挺好。

我以爲只要能讓一家人開開心心的比甚麼都好。

可現在一個火龍果讓我徹底醒悟過來。

既然他們都把我當成外人了,我又何必自討沒趣。

我冷笑道,

“我不想怎麼樣,我祝你們一家人幸福美滿!”

02

說完,我轉身回房間收拾東西。

陳熙穎跟了過來,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大過年的,你甩甚麼臉子?

不就是一個火龍果嗎?你至於把家裏攪的雞犬不寧嗎?

還有人家嘉成,本來他在這個家就拘謹,你這樣一鬧讓人家多尷尬?

我看你是鐵了心的讓我們一家不好過!”

我的頭偏了偏,死死盯着她。

年前我特意提前趕回家陪他們過年,他們沒一個人去接我,說是家裏太忙了抽不開身。

可許嘉成的朋友圈裏卻是一家人陪他散心的視頻。

配文:「被家人愛着的感覺真好!」

「我不讓爸媽姐姐陪我,他們非要陪着。沒辦法,我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就是這麼重!」

我心裏覺得委屈,質問妻子。

可她卻惱了,

“我爸住院的時候都是嘉成忙前忙後,我們陪他散散心也是應該的吧?

不就是沒去接你嗎!你怎麼這麼小心眼兒?”

他們忘了,岳父的住院費全是我出的。

並且我還專門請了一週的假趕回來照顧。

而許嘉成不過是每天象徵性地過去打個卡,就成了都是他在忙前忙後。

我在車站的寒風中掉下眼淚,等了足足兩小時纔打到車。

自從許嘉成到這個家裏以來,這種事就經常發生。

每次我不滿,妻子都會數落我一番。

說我在外地工作不能陪在他們身邊,都是許嘉成陪着。

顯得我嫉妒心特別強,還小肚雞腸。

現在看來,我這個外人確實太過斤斤計較了。

妻子被我盯得有些發毛,清了清嗓子。

“剛纔說那些氣話,不就是想讓我們多重視你一下嗎?

你平時不在家,都是嘉成陪着我們,你卻只知道爲了你那點嫉妒心無理取鬧。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行了,鬧也鬧了,大過年的,別惹的全家人都不開心。

以後別再這麼做了,顯得特別沒教養。

快點出去幫媽做飯去吧。”

我看了眼門外,一家人已經心安理得地坐在沙發上喫着水果,而岳母獨自在廚房忙碌。

我想起從前,岳父岳母視我如己出,所有事情都是以我爲先。

哪怕生病,他們也會在冬天起大早給我做早餐。

妻子會在我回家時候,再重要的工作也放下,早早地等在車站門口。

我說我這麼大個人了,可以自己回去的。

可他們纔不聽,

“江鵬,不管你多大,在爸媽這裏永遠是小孩子。”

現在纔不過短短几年,一切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孩子”,而是善妒、愛無理取鬧的人。

我抬眼看向她,

“真是不好意思,讓你有這樣一個善妒、愛無理取鬧的老公。

不過現在好了,我已經不再是你的老公了!”

妻子的臉色變得鐵青,

“我都這樣勸你了,你還想怎樣?”

“樊江鵬,我這些年真是把你慣壞了!”

我嗤笑,

“從現在開始,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03

說完,我繼續收拾東西。

陳熙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拽住我的胳膊,

“樊江鵬,你瘋了嗎?竟敢說出這樣的話!”

“我和你結婚這麼多年,沒有哪一點虧待過你。”

“現在你爲了一個火龍果就要和我離婚,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大過年的,你這樣走了,是想讓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話嗎?”

我甩開她,一字一頓道,

“是你們先鬧笑話的!”

這時,陳熙穎突然急衝衝地跑出去。

幾秒鐘後,她又回來了。

手上拿了幾個火龍果,朝我扔了過來,

“你不是沒喫過火龍果嗎,現在都給你,讓你一次喫個夠!”

想走,先把這些火龍果喫完,我就讓你走!”

這動靜引得全家人都聚了過來。

岳父終於開了口,可一開口全都是對我的指責,

“樊江鵬,大過年的,你非要惹我們生氣嗎?”

“你看看現在因爲你,這個家成了甚麼樣子!”

二妹也在一旁附和道,

“就是啊姐夫,忍一時海闊天空。爸媽年紀大了,你就別給他們添堵了!”

兩個小外甥看到自己的媽媽這樣,也紛紛在一旁幫腔,

“壞姨夫,壞姨夫!”

小妹可沒有他們那麼和氣,直接上來推搡我,

“樊江鵬,從你一回來這個家就雞犬不寧的。

你也不好好想想是甚麼原因!

嘉成哥可不像你這麼潑婦!”

許嘉成假惺惺地攔着她,

“夢夢,你別這樣,江鵬哥也不是故意的。

江鵬哥,你快給熙穎姐道個歉,這個事情就過去了?”

說着,他要來拉我,被我躲開了。

沒想到下一秒,他直直地趴在了地上。

我冷笑,他的演技也太拙劣了!

可偏偏全家人都信了。

他們全都圍在了許嘉成身邊,噓寒問暖。

許嘉成強撐着淚水,“我沒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們不要責怪江鵬哥。”

他這句話,讓大家對我的怨氣更重了。

“樊江鵬,你怎麼這麼惡毒!”

妻子滿臉失望,

“樊江鵬,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沒有再理會他們,自顧自地將所有火龍果喫掉。

然後轉身看向他們,平靜地說道,

“現在我喫完了,可以走了吧?”

全家人眼裏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他們沒想到我這個在陳家從來都是低眉順眼的人此刻竟然如此堅定。

岳母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哎呦!真是造了孽了!我們熙穎怎麼招了你這樣一個白眼狼!我不活了!”

說着,她便將頭磕向了桌角。

衆人連忙將她拉住。

妻子陳熙穎猩紅了雙眼,

“樊江鵬,你非要把這個家攪得天翻地覆纔行嗎?”

岳母繼續在一旁尋死覓活,衆人將她帶出了房間。

這時,房間裏只剩我和許嘉成。

他假意關心,

“江鵬哥,我真沒想到我受這麼點委屈就能讓你全家爲我出頭。

你要怪就怪我吧,別再作了,爸媽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轉而,他又伏在我耳邊低語,

“放心吧,我會替你好好照顧爸媽的。畢竟我可比你這個親女婿知道他們喜歡甚麼。

他們還說,等老房的拆遷款下來了,給我留一份呢。”

我愣住了。

沒想到這家人爲他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

而我這麼多年對他們的付出在此刻像個笑話。

算了!

我不在乎了!

可更令我沒想到的是許嘉成會故技重施。

04

他狠狠一拳揍在自己的臉上,嘴角瞬間掛了血絲,放聲求饒道,

“嘉成哥,求求你別打我!火龍果我不要了,我給你道歉好不好?”

小妹陳熙夢先衝了進來,她不分青紅皁白一腳將我踹翻在地,

“樊江鵬,你竟然敢打嘉成哥!你這個賤人!”

二妹和二妹夫也衝了過來。

二妹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樊江鵬,你簡直無法無天,竟然打人!”

妹夫則在一旁安撫哭得瑟瑟發抖的許嘉成,

“嘉誠別怕,姐夫在這兒!”

岳母也不再尋死覓活,衝過來拉扯我,

“樊江鵬,你敢打嘉成,我跟你沒完!”

妻子和岳父開始向下按我的身子,

“你這個畜牲,還敢蹬鼻子上臉,我要你跪下給嘉成道歉。”

我的膝蓋重重摔在地上,骨頭與地面發出巨大的碰撞聲。

看着要前這羣陪伴了我十年的家人。

現在爲了一個外人竟然對我大打出手,我的心徹底涼透。

我抹去嘴角的鮮血,怒目而視,

“我要報警,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妻子更生氣了,從我背後狠狠踹了一腳,

“還敢報警!我讓你嘴硬!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沒有任何防備,我的下巴重重磕在地上,鮮血直流。

動靜過大驚動了隔壁的鄰居,他們過來勸架。

“你們這樣打人可不行啊,再這樣下去要出人命的!”

妻子卻不屑一顧,

“你們少管閒事,我自己的丈夫教訓一下怎麼了?”

她轉身看向我,

“你好好給嘉成磕幾個響頭,我就饒了你,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我緩緩直立起身子,吐了一口鮮血,“休想!”

她直接怒了,揚起手再次向我襲來。

我閉上眼,等待着巴掌。

可下一秒,耳邊卻只傳來妻子尖銳的喫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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