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幫爸爸查違章,我發現他有兩輛車。

那天媽讓我登爸的交管12123,說爸跑滴滴太累別扣分了。

我輸密碼進去,呆住了。

綁定車輛有兩輛。

第一輛是我家那臺,開了十年的二手捷達,第二輛車我沒見過。

邁巴赫S480。

車主寫着兩個字:“吾愛。”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我家開“舊捷達”,那“邁巴赫”屬於哪個家?

我沒告訴媽。

我顫抖着點開那張超速抓拍,放大了副駕駛。

女孩戴着口罩,可那雙眼睛,我死都忘不了!

1

就是林佳佳!

我們系的系花,也是哪怕我考第一名,也要帶頭孤立我的死對頭。

她正側頭對着駕駛座那個男人撒嬌。

他只露出一隻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磨損金戒指。

那是媽在我爸四十歲生日時送的。

他說跑滴滴戴着不方便,怕磨壞了,收進了抽屜。

原來他不是怕磨壞。

他是怕戴着這枚廉價的戒指,摸這輛昂貴的邁巴赫方向盤不般配。

我關掉APP,截了圖。

胸口堵得發慌。

媽在廚房喊我:“曉曉,怎麼樣?你爸有違章嗎?”

“沒有,爸開車穩着呢。”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兜裏。

“那就好,那就好。”

媽擦着手走出來,滿臉欣慰。

“你爸爲了這個家不容易,每天起早貪黑的,咱母女得體諒他。”

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袖口都磨破了邊。

桌上擺着今晚的菜。

一盤清炒土豆絲,一盤昨天剩下的紅燒肉,熱了一下。

那肉只有幾塊,全是肥的。

媽從來不捨得喫瘦肉,都留給我和爸。

我看着那盤剩菜,腦子裏全是那輛邁巴赫。

S480。

落地將近兩百萬。

我爸跑滴滴,一天跑斷腿也就賺個三四百。

他不喫不喝,從清朝跑到現在的也買不起這輛車。

除非,他在騙我們。

“媽,我學校有點事,今晚不吃了。”

我抓起書包就要出門。

“這麼晚了還去學校?把紅燒肉帶着!”

“不用了!”

我衝出家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哭沒用。

我得去驗證一件事。

我打車去了違章抓拍的地點。

雲麓公館。

本市最高檔的別墅區,住裏面的人非富即貴。

林佳佳朋友圈經常發這裏的定位。

我以前以爲她是哪家千金大小姐。

現在看來,她可能是找到了一個好“爸爸”。

我在小區門口蹲了兩個小時。

深秋的風很冷,吹得我手腳冰涼。

但我心更涼。

晚上九點半。

一輛黑色邁巴赫緩緩駛來,車牌號蘇A·V8888。

就是這一輛。

車窗降下來一半。

林佳佳坐在副駕駛,手裏拿着一杯奈雪。

她笑得很甜,把吸管遞到駕駛座男人的嘴邊。

“老公,好喝嗎?”

路燈下,男人的臉一閃而過。

我看清了。

那張臉,我看了二十二年。

是我爸。

那個每天回家喊累,說腰痠背痛,連瓶啤酒都捨不得喝的爸。

此刻他穿着一身得體的高定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喝了一口遞過來的進口奶茶,寵溺地摸了摸林佳佳的頭。

“只要是你買的,都好喝。”

車子駛入小區大門。

欄杆抬起又落下。

把我和他們隔絕在兩個世界。

一個是富人區。

一個是冷風瑟瑟的現實。

我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幕。

像素很高,連林佳佳脖子上那條梵克雅寶的項鍊都拍得清清楚楚。

手機震動。

是我爸發來的微信語音。

“曉曉,爸今晚接了個去機場的大單,要在外面過夜,不回去了。”

“讓你媽別等我,早點睡。”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他在路邊攤喫夜宵。

演得真好。

連背景音都準備好了。

我看着那條語音,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最後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我轉身,走進夜色裏。

我想起我媽這些年的辛苦和爲我們小家做的付出。

我忍不下這口氣!

2

回到家,已經是十一點。

媽還在客廳等門。

一千多塊的手機放着果短劇,她手裏織着一件毛衣。

那是給我爸織的,用的性價比高的混紡毛線。

“回來了?”

媽放下毛衣,去廚房給我倒了杯熱牛奶。

“餓不餓?媽給你下碗麪?”

我看了一眼那杯牛奶。

打折時買一箱送一箱那種。

林佳佳喝的是奈雪。

我媽喝的是打折奶。

“不餓。”

我接過牛奶,掌心的溫度讓我稍微回了點神。

“媽,我下學期的學費該交了。”

媽的手頓了一下。

“多少?”

“八千。”

媽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一些。

“這麼貴啊......能不能緩緩?”

“學校催得急。”

“行,媽想想辦法。”

她轉身回了臥室。

我聽到翻箱倒櫃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個鐵皮餅乾盒。

裏面是零零碎碎的鈔票,還有兩張存摺。

“這裏有五千,是你爸這兩個月跑車的流水。”

“還差三千......”

媽有些侷促地搓着手。

“媽明天去問問你大姨,先借點。”

我看着那些皺巴巴的錢。

每一張都夾雜着辛苦。

這是我媽省出來的,是從牙縫裏摳出來的。

而那個男人。

開着兩百萬的車,住着幾千萬的別墅,給別的女人買幾萬塊的項鍊。

卻連親生女兒八千塊的學費都要讓老婆去借。

我沒接那個錢。

“媽,不用借了,我申請了助學貸款。”

我撒了謊。

我不想要這五千塊。

這五千塊太沉重,也太諷刺。

“貸款啊?那以後要還利息的吧?”

“沒利息,國家政策好。”

媽鬆了口氣,把錢又收回鐵盒子裏。

“那就好,那就好。”

“你爸要是知道這事,肯定又要罵自己沒本事了。”

“他總說,苦了誰也不能苦了孩子。”

我冷笑一聲。

是啊,苦了誰也不能苦了孩子。

但他指的孩子,恐怕不是我。

第二天一早。

我爸回來了。

他換回了那身舊夾克,滿臉疲憊,鬍子拉碴。

不知道在哪兒蹭的一身煙味。

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

“累死我了,這腰都要斷了。”

媽趕緊過去給他按摩。

“昨晚跑得怎麼樣?”

“別提了,那個去機場的客人太挑剔,最後還給了個差評。”

爸閉着眼,一臉苦大仇深。

“這一趟白跑了,還倒貼油錢。”

“沒事沒事,人平安回來就好。”

媽心疼地給他捶腿。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冷眼看着這一幕。

奧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爸。”我開口。

他眼皮都沒抬:“咋了?”

“我學費的事,媽跟你說了嗎?”

爸的動作僵了一下。

他睜開眼,眉頭緊鎖。

“曉曉啊,不是爸不想給。”

“你也看到了,最近生意難做,油價又漲。”

“你能不能跟學校說說,寬限幾天?”

“或者......你自己勤工儉學試試?”

“人家老張的女兒,大一開始就沒要過家裏一分錢。”

老張。

他那個開出租的酒友。

人家老張也沒在外面養小三。

“林佳佳都開上邁巴赫了。”

我突然冒出一句。

爸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什......甚麼?”

“我說我就讀那學校,有個女生叫林佳佳,開邁巴赫上學。”

我盯着他的眼睛,語氣平淡。

“聽說她是被人包養的。”

爸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這孩子,說甚麼呢!”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有些惱羞成怒。

“好的不學,學人家攀比!”

“人家開甚麼車關你甚麼事?那是人家的本事!”

“別整天盯着那些虛榮的東西,多讀點書纔是正道!”

他心虛了。

聲音越大,越心虛。

“我沒攀比,我就是隨便說說。”

我放下碗筷,背起書包。

“我去學校了。”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爸正拿出手機,神色慌張地按屏幕。

肯定是在給林佳佳發消息。

告訴她,以後在學校低調點,別被我撞見了之類。

可惜,晚了。

我已經在學校了。

而且,林佳佳就在我面前。

3

林佳佳今天穿得很招搖。

全套的小香風套裝,手裏拎着那個我在照片裏見過的愛馬仕。

那是昨晚我爸後座上的那個。

她正被幾個跟班簇擁着,站在教學樓臺階。

“佳佳,這包是新款吧?得配貨好幾萬呢!”

“那是,我男朋友送的。”

林佳佳漫不經心地理了理頭髮,眼神裏全是得意。

“他說這個顏色襯我,特意託人從法國帶回來的。”

男朋友。

五十多歲的男朋友。

我走過去,剛好聽到這句話。

林佳佳看到我,眼神立刻變了。

“喲,這不是我們的學霸陳曉嗎?”

她故意擋住我的路。

“怎麼今天沒穿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啊?”

周圍的跟班發出一陣鬨笑。

我今天穿的是我在某多多買的三十九塊包郵的衛衣。

確實比不上她的一根線頭。

“讓開。”

“別這麼兇嘛。”

林佳佳湊近我,壓低聲音。

“告訴你個好消息,我男朋友說,下個月給我換輛法拉利。”

“到時候,帶你去兜兜風?”

“畢竟你這種窮鬼,這輩子可能也就只能坐坐我的副駕了。”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濃。

和我爸昨晚回來時身上和煙味混雜的味道,一模一樣。

“是嗎?那你男朋友對你真好。”

“不僅送包送車,還送你一套雲麓公館的別墅。”

林佳佳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她下意識地捂住嘴,隨即又鬆開。

“你是跟蹤我?還是嫉妒我?”

“陳曉,別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我有本事讓男人給我花錢,你有嗎?”

“你那個窮酸爹,估計連給你買雙鞋都得攢三個月吧?”

她笑得花枝亂顫。

我的拳頭硬了。

她罵我可以。

但她千不該萬不該,用我爸的錢,來羞辱我。

“林佳佳。”

我靠近她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那個男朋友,最近是不是腰不太好?”

“經常喊累,還需要按摩?”

林佳佳愣住了。

“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他昨晚回家,是我媽給他按的。”

......

林佳佳的瞳孔地震。

她急忙後退了兩步。

“你......你是......”

“我是陳偉的女兒。”

我微笑着看着她。

“那個給你買包、買車、買房的‘男朋友’,是我爸。”

林佳佳的臉瞬間慘白。

但只過了一秒,她就恢復了鎮定。

甚至,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惡毒。

“我當是誰呢。”

她拍了拍胸口,嗤笑一聲。

“原來是那個老東西的女兒啊。”

“怎麼?來認親?”

“可惜啊,你爸早就不要你們母女了。”

“他說看見你媽那張黃油臉就噁心。”

“他還說,你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敗筆。”

“只有我肚子裏的,纔是他的心頭肉。”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裏閃爍着勝利者的光芒。

“陳曉,你要當姐姐了。”

轟。

我腦子裏的一根弦,斷了。

懷孕了,她?

難怪我爸那麼急。

難怪他連八千塊學費都不肯給我。

他是把所有的錢,所有的愛,都留給這個未出世的“心頭肉”。

我看着林佳佳那張得意的臉。

真想撕爛她。

但我忍住了。

我看到了她身後不遠處,停着那輛熟悉的邁巴赫。

車門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走了下來。

不是我爸。

是個二十出頭的小白臉,染着黃毛,穿着緊身褲。

他吹着口哨,走到林佳佳身邊,一把攬住她的腰。

“寶貝兒,跟誰聊天呢?走,帶你去產檢。”

那一刻。

我心裏的怒火突然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荒謬和狂喜。

林佳佳喊那個黃毛“老公”。

那她肚子裏那個“心頭肉”。

到底姓陳。

還是跟黃毛姓?

我看着那一對狗男女上了我爸的邁巴赫。

我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幕。

這場戲,越來越精彩了。

我把照片發給了我的一個遊戲朋友。

他是個黑客。

“幫我查一下林佳佳最近的開房記錄。”

“還有,我要這輛車裏所有的行車記錄儀視頻。”

“錢不是問題。”

我雖然沒錢。

但我馬上就會有了。

我爸的錢。

不,那是我們家的錢。

一分都不能少。

4

我那個黑客朋友叫猴子,是個技術宅,也是個富二代。

他跟我爸不一樣。

他有錢,但不對女人摳門,更不當接盤俠。

晚上,猴子給我發來了兩段視頻。

第一段是行車記錄儀的。

時間是今天上午。

車裏,林佳佳和那個黃毛坐在後座。

黃毛摟着林佳佳,手不老實地在她腿上摸來摸去。

“寶貝兒,那個老東西還沒發現?”

“沒呢,他傻着呢。”

林佳佳的聲音嬌滴滴的,聽得我噁心。

“他說要把公司賣了,帶着錢跟我去美國生孩子。”

“到時候,這錢咱們怎麼分?”

黃毛親了她一口。

“當然是對半分啊。這孩子可是咱倆的搖錢樹。”

“那個老不死的,等到時候發現孩子長得不像他,估計得氣死。”

“氣死最好,遺產都是我們的。”

兩人笑得前仰後合。

視頻裏的每一句話,都是啪啪作響在扇我爸的臉。

甚至我都替他感到臉疼。

第二段視頻,是雲麓公館的監控。

我爸提着一大袋奢侈品進門,跟個服務員似蹲在地上給林佳佳換鞋。

林佳佳一臉嫌棄地踹了他一腳。

“別碰我,剛做的美甲。”

我爸也不生氣,樂呵呵地去廚房做飯了。

而在他進廚房後,那個黃毛從衣櫃裏鑽了出來。

兩人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在我爸的眼皮子底下,親得火熱。

我看着這兩段視頻,笑出了聲。

笑着笑着,眼淚卻下來了。

不是心疼我爸。

是替我媽不值。

她把這個男人當成天,爲了他熬成了黃臉婆。

結果這個男人在外面當別的女人的舔狗,還要給別的男人養兒子。

這已經不是渣了。

這是蠢。

蠢到無可救藥。

我把視頻保存好,備份了三份。

然後撥通了舅舅的電話。

舅舅是本市小有名氣的律師。

專打離婚官司,號稱“渣男粉碎機”。

以前我爸總攔着不讓我跟舅舅多來往,說舅舅勢利眼,看不起窮親戚。

現在我才明白。

他是怕舅舅看出他的貓膩。

“舅舅,我要查我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在哪?我去接你。”

半小時後,我坐在舅舅的律所裏。

舅舅看着我發給他的那些視頻和轉賬記錄,臉色鐵青。

他把手裏的鋼筆都要捏斷了。

“這個畜生!”

“當年我就跟你媽說,陳偉這人心術不正,不能嫁!”

“你媽非不聽,說他對她好,是個老實人。”

“老實人?”

舅舅冷笑一聲,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曉曉,你來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徵信報告。

我爸的。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貸款記錄。

“他不僅轉移了資產,還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

我不懂。

“不是。”

舅舅指着那些貸款明細。

“這些錢,都是他用你媽的名義擔保借的。”

“你看這個日期,上週五。”

“一筆兩百萬的抵押貸,抵押物是你們現在住的那套老房子。”

轟。

我腦子炸了。

那套老房子是我媽最後的安身立命之所。

也是當年外公留給她的嫁妝。

“他這是想幹甚麼?”

“他想跑。”

舅舅眼神犀利,一針見血。

“他要把所有的正資產,比如公司、存款,全部轉移給林佳佳。”

“然後把所有的負資產,也就是這些債務,全部留給你媽。”

“一旦他和你媽離婚,或者直接跑路。”

“你媽不僅一分錢拿不到,還要背上幾百萬的債。”

“到時候,房子會被拍賣,你媽會被列入失信名單,連養老金都領不了。”

“這就叫,喫幹抹淨,還要讓你媽去死。”

我渾身發冷。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我以爲他只是出軌。

我以爲他是想給私生子留錢。

沒想到。

他是想要我們的命。

“舅舅,有辦法嗎?”

我的聲音在抖。

“有。”

舅舅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帶。

眼神裏閃過一絲狠戾。

“原本,我也就想幫你要點撫養費。”

“但他既然要把事情做絕,那就別怪我不講親情。”

“曉曉,三天後就是你外公的七十大壽。”

“你爸肯定會去。”

“他不僅會去,還會帶着那份‘假破產’的離婚協議書去。”

“他想當着所有親戚的面,逼你媽淨身出戶,還要讓你媽揹債。”

舅舅看着我。

“敢不敢跟他玩把大的?”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我想起媽那雙粗糙的手。

想起她爲了五千塊還要去借錢的窘迫。

想起我爸跪在林佳佳腳邊換鞋的賤樣。

“敢。”

我抬起頭,眼神比舅舅還要狠。

“不僅要玩大的。”

“我還要讓他這輩子,都後悔生在這個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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