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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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宮宴上咳了一口血,污了桌案,蘇硯辭就從狀元郎被貶作了最低賤的馬奴。

他像是真的認了命,不再計較餿硬的飯食,也不再指望那個風光無限的女人,還會看他一眼。

甚至當林知微與江鬱在馬背上纏綿時,他也能安靜地站在馬廄裏喂草,聽着那令人耳根發燙的聲音。

“知微......”江鬱的嗓音低啞,含着笑意,“這馬背顛着,是不是比牀上更痛快?”

白馬跑得越快,顛簸便越劇烈。蘇硯辭看着那副香豔的畫面,握着草料的手緊了又緊,卻依舊沉默地喂着草。

直到日頭西斜,馬才緩緩停下,林知微已然連抬手攏衣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硯辭放下草料,沉默地走過去牽住馬繮。

江鬱卻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嘲諷道:“蘇狀元,哦不對,現在該叫蘇馬奴了。聽說林大人被冤死那日,你還在府中飲酒作樂!微微能留你一條命,已是仁慈!”

蘇硯辭不自覺地攥緊拳頭,繮繩粗糙的麻線勒進皮肉,滲出血來。

林知微的目光這才落在他的手上。

那雙曾經執筆寫盡天下文章的手,如今卻粗糙開裂,沒有一塊好肉......

女人的心猛地一抽,連忙移開目光,聲音很冷:“這馬髒了,你用衣服把它擦乾淨,要看不出來它被騎過。”

用衣服擦,用他身上那件已經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衣。

這明顯是要羞辱他,可蘇硯辭早已習慣,只沉默了一瞬,就開始解外衫。

到了最後,他身上只剩一件洗得透薄的裏衣,瘦得像一把隨時會被風吹折的枯柴。

林知微看着他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胸口那股悶氣忽然就燒了上來。

她的聲音比剛纔更冷了幾分:“如果你擦不乾淨,今晚就跪在馬廄外面睡!”

只這一句,他擦了一整夜的馬。

擦到後面,他的雙手早已被磨得皮開肉綻。可他卻感受不到一丁點的痛意。

他的心是怎麼死的呢?

是她手握郡主之權,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將他貶爲馬奴,讓他與畜生同食同寢;是曾經鮮衣怒馬的蘇家公子,如今卻連府中最低等的僕役都能朝他吐口水,而她從來只是冷眼看着。

何況......醫聖先生跟他說的話還在耳邊:“蘇公子,你如今毒入骨髓,油盡燈枯。剩下的日子,怕是不出一個月了。”

也好,他就帶着那個永遠說不出口的祕密,一起離開好了。

其實,他與林知微本是青梅竹馬。

兩家長輩早早就定下了婚約。彼時他是鮮衣怒馬的蘇家公子,她是溫婉明媚的林家小姐。眉眼相望間,皆是情意。

他們會一起在春日放紙鳶;夏夜悶熱,她便偷偷翻Q溜進蘇府,拉着他去後山捉螢火蟲。

直到那個秋天,林父被奸人誣陷謀逆,滿門待罪。

林知微走投無路,跪在蘇府門前三天三夜,寫了五百封血書,只求蘇硯辭出手相助。

可蘇硯辭卻閉門不出,任憑她哭暈了又醒過來,也未曾露面。

林知微親眼看着父親被斬於鬧市,鮮血從斷頭臺上淌下來......

恨意從此瘋長不休。

她憑着過人的心智和狠勁,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終於爲父翻案,被聖上冊封爲永安郡主,權傾一方。

而蘇硯辭,便成了她眼中最大的仇人。

她被封郡主的第一天,就跪在御前求陛下賜婚。

只爲了把他鎖在身邊,用最糟蹋人的法子,日日折辱。

她對江鬱永遠予取予求,將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他;轉頭對蘇硯辭,便只剩刺骨的折辱。

可她永遠不會知道。

當年她跪在蘇府門外時,蘇硯辭早已爲了翻林父的舊案,孤身闖了刑部偷取案宗。

被守衛發現後,他受了三百廷杖,皮開肉綻,又被下了寒毒,五臟六腑都像被冰刃一寸寸剜過,疼得他在血泊裏翻滾了一整夜。

被人擡回去時,他早已奄奄一息。

等他拼着一口氣醒來,掙扎着爬下牀時,林大人已經被斬了。

他去晚了......

他撐着身子去找她,可她早已被恨意矇蔽了雙眼,紅了眼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眼淚止不住地掉:“你爲甚麼不開門!我問你你爲甚麼不開門?!”

他說不出口,他說不出自己被打得連牀都下不了,說不出自己身中寒毒命不久矣,說不出他比任何人都想救林父。

她說得對,人死了就是死了,不管甚麼理由,她父親回不來了。

她恨他,是應該的。

喉嚨猛地一甜,蘇硯辭連忙捂住嘴,拿開手掌時,只剩刺目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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