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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江面上起了大霧。
船艙裏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
她和衣躺在窄小的木板牀上,雙眼緊閉,呼吸綿長平穩。
修仙之人據說不用睡覺,但她爲了裝出「思念母親」的模樣,特意躺下陪我。
我側躺在外面,睜着眼睛,藉着微弱的燈光打量她。
太完美了。
耳後的胎記,下巴的弧度,甚至連睡覺時微微張開嘴的習慣都一樣。
我慢慢伸出手,抓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她的手猛地抽動了一下,卻沒有睜眼。
我把她的手翻過來。
阿洛十歲那年,幫我拉網時,被網繩裏卷着的破鐵片割傷了掌心。
那道疤很深,橫貫了整個手掌。
這隻手上,也有那道疤。
我伸出手指,順着那道疤的紋路一點點摸過去。
摸着摸着,我低下頭,死死咬住自己的嘴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這道疤的大小長短,跟阿洛十二歲那年一模一樣。
可是,人會長大。
十二歲到十七歲,手掌會變大變寬。
那道疤早該隨着皮肉的生長被拉扯變形,顏色也會變淡。
但這隻手上的疤,卻像是把十二歲時的傷口,原封不動地拓印在了一隻十七歲的手上。
連周邊皮膚的褶皺都透着一股死板的僵硬。
聽村長說,有些仙人,會用術法捏出軀殼,活靈活現,連家人都認不出。
可他還說了。
那假人要想逼真,需要用活人的皮肉來練。
我放下她的手,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船艙。
江風刺骨。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漆黑的江水,拼命壓住心頭嗜血的恨意。
我強迫自己靜下心來,認真思考。
修仙界高高在上,看凡人就如同看螻蟻。
玄機道尊那樣的頂級大能,爲甚麼要大費周章地弄一個假貨,來糊弄我一個凡人村婦?
如果是阿洛在宗門犯了錯被處決,他大可隨口說一句「閉死關」或者「走火入魔」。
我一個凡人,根本連宗門的山門都摸不到。
他不僅弄了假貨,還特意讓假貨回來看我。
這意味着,我身上,或者阿洛身上,有他們必須掩蓋的東西。
必須讓我相信阿洛還活着,還活得很好。
阿洛十二歲那年,胸口時常會發燙。
夜裏睡覺時,心口處會亮起微弱的藍色熒光。
玄機道尊下山招收弟子時,原本連看都沒看我們這羣漁民一眼。
是阿洛在江邊洗衣服時,不小心落入水中。
她在水底掙扎,胸口的藍光透出水面。
玄機道尊立刻御劍落下,將她從水裏撈起,當場宣佈她爲天靈根,收爲親傳弟子。
天靈根。
我根本不懂甚麼是天靈根。
我只知道,從那天起,玄機道尊看阿洛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徒弟。
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看一株長成的靈藥。
阿洛走後,我常常會夢見她。
夢裏,她從不說話,而是指着心口那處藍色熒光。
一筆一劃。
直到這個阿洛回來的前日,我纔在夢中徹底看清那兩個字。
命骨。
我低頭看向腳下的甲板。
五年了。
他們剝了我女兒的皮,抽了我女兒的骨。
現在,弄個假人來告訴我要安心。
我走到船尾,掀開蓋在水箱上的破布。
水箱裏養着幾條今天剛打上來的江魚。
我伸手進去,抓住一條最肥的,按在甲板上,用木棍狠狠砸在魚頭上。
魚拼命掙扎,魚鱗亂飛。
我面無表情地砸着,直到魚徹底不再動彈。
阿洛。
娘沒用,是個凡人,飛不上天,也拿不動仙人的劍。
但這江水裏生長的活物,惹急了,也是會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