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帝猛地抬眼看向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愕與複雜。
“你要嫁去北地?北地地處偏遠,皇兄怎麼會答應!”
我聲音平穩:“所以,此事,暫勿讓皇兄知曉。”
皇帝還要再說,我出言打斷:“皇弟,北地和親的人選,不是公主便是宗室女。小玉兒如今才三歲,怎麼能去和親。若從臣子家中選,傳出去,豈不是讓滿朝文武寒心。今日能爲邊境安寧獻出女兒,明日又該獻出甚麼?”
我頓了頓,繼續說道:“除我之外,還能是誰呢?我身爲長公主,本就該擔這份責,也最堵得住悠悠衆口。”
殿內陷入沉默。
良久,皇帝閉了閉眼,長嘆了一口氣。
“北地使團會在半月後抵京,這段時間,我會幫你瞞着皇兄的。”
我笑了,像小時候一樣摸了摸他的頭。
轉身離開前,我聽到他沙啞的聲音:“皇姐......保重。”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更密了。
我望向窗外,雪花撲簌簌落在窗欞上,瞬間化成一小片水漬。
我盯着那水漬出神,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很多年前。
我第一次見到裴懷瑾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雪夜。
先帝昏庸,民怨沸騰,亂軍S入宮闈。
宮人四散奔逃,我被人羣衝撞在地,躲在廊柱後瑟瑟發抖,滿眼都是火光與刀影。
刀刃碰撞聲、慘叫聲、哭喊聲混成一片,我死死捂住耳朵,渾身止不住地顫。
就在我以爲自己會死在那裏時,一道黑影如鷹隼般掠至,利落地斬落近身的亂兵,一把將我抄進懷裏。
我整個人呆住了,甚至忘了哭。
他渾身是血,臂膀卻穩得像一座山,把我牢牢箍在胸前。我能聽見他胸腔裏急促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着我的耳膜。
那人便是裴懷瑾。
後來我才知道,先帝雖失德,卻暗中豢養了一批死士兵器。
裴懷瑾便是其中之一,自小被收爲義子,養在暗處,爲先帝剷除異己,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日,他身負數刀,鮮血順着衣襬往下滴,卻始終沒鬆開攬住我的手。我縮在他懷裏,聞着濃重的血腥氣,竟莫名覺得安全。
那之後,裴懷瑾平定叛亂,輔佐新帝登基,他爲攝政王,撫養我們二人長大。
他明明是先帝暗衛出身,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卻會默許我偷走他腰間的令牌去宮外玩。
有一回我被他抓個正着,心虛地攥着令牌往身後藏,他垂眼看我,淡淡道:“放回去。”
我不肯,仰着頭跟他犟,最後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令牌也沒討回去。
還有一次,我隨口說了一句好奇坊間的桂花糕是甚麼味道,第二天一早,案上便多了一包油紙裹着的糕點,還是溫熱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繞了大半個皇城,排了半個時辰的隊纔買到。
於是,裴懷瑾成了我最依賴孺慕的人。
是甚麼時候開始,那份依賴和孺慕,變了質呢?
也許是在我因思念母后躲在御花園角落哭泣時,我以爲沒人找得到我,哭得昏天黑地。
一件帶着松墨香的披風忽然蓋在我身上,裹緊,然後整個人被騰空抱起。
我淚眼模糊地抬頭,看見裴懷瑾繃緊的下頜線,一言不發,步子卻又快又穩。
我把臉埋進他胸口,眼淚洇溼了他的衣襟,他也沒說一個字。
也許是獵場遇襲那次。
亂箭齊發,我嚇得腿軟,跌坐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渾身浴血地S回來,一把將我拽到身後,用整個身體擋住我。
我聽見箭簇入肉的悶響,看見他後背釘着兩支箭,血順着箭桿往下淌,他卻只是偏過頭,嗓音低啞地說了句:“別看。”
也許只是某個尋常春日。
御花園的桃花開了滿枝,我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靠近,鼻尖聞到熟悉的松墨香。
我以爲自己還在夢裏,沒睜眼。
然後,他的手指極輕極輕地拂去我髮間的落花,指腹掠過我的耳際,帶着薄繭的粗糲觸感,一觸即分。
就是那一瞬間,我的心跳驟然失了控。
從那以後,我再也無法只用妹妹的目光看他了。
所以我貪婪了,不滿於只是兄妹的身份,也終於嚐到了惡果。
上一世,我滿腔孤勇,明知他早有婚約在身,也渾不在意,一門心思求皇帝賜了婚。
裴懷瑾終究是點了頭,我也如願做了他的妻。
新婚那夜,他掀開我的蓋頭,燭火映在他眼底,我看不清那裏面是喜是悲。
他甚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爲他要反悔。
最後他垂下眼,淡淡說了句:“歇了吧。”
那便是我得到的全部溫柔。
婚後沒幾日,溫言流放路上身亡的消息傳來。
我永遠記得那一刻他的表情,憤怒遺憾惋惜交織在一起,還有恨。
我不知道那恨是不是對着我的。
他一句話沒說,轉身出了門。
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覺得是自己背約,才害得溫言走上絕路。
而那個女子一死,反倒在他心裏紮了根,成了永遠拔不掉的一根刺。
他守在她墓前,一日比一日消沉。
我每天站在攝政王府門口等,從天亮等到天黑,等來的只有管家一句“王爺今日不回府了”。我知道他在哪,可卻不敢去找他,我怕看見他眼底的厭倦和疏離。
再後來,溫家舊部捲土重來,設伏在春獵上刺S我。
那一日,裴懷瑾將我護在身後。
萬箭齊發,我眼睜睜看着那些箭矢一根根釘入他的身體,他擋在我面前,寸步不退。
他倒下去的時候,我撲過去抱住他,滿手都是黏膩溫熱的血。
他費力地抬起眼,看了我最後一眼,嘴脣翕動,像是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至死,他也未曾怪我分毫。
他死之後,大夏人心惶惶,溫家舊部趁勢倒戈,引外敵長驅直入。
最終,我也死在了外敵刀下。
刀鋒沒入胸口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若是我從未喜歡過他,從未求那道賜婚聖旨,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的執念,終究讓天下人陪了葬。
我是千古罪人。
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冷風從窗縫裏灌進來,我打了個寒噤,思緒被拉回現實。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沾滿他的血,曾經握着刀刃赴死。
如今它們乾乾淨淨,甚麼都還沒有發生。
這一回,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