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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在鄉下。
她七十二歲了,駝着背,走路也很慢。
可我進門後,她就蹲下來把我摟進了懷裏。
那個懷抱很瘦,肋骨硌得我有點疼。
可我一頭扎進去,就不想出來了。
“丹丹,餓了沒?外婆給你買了肉包子。”
肉包子是溫的。
咬一口,汁水滲進嘴裏。
那天晚上我一口氣吃了三個。
外婆坐在旁邊看我喫,忽然用袖子去擦眼角。
“怎麼瘦成這樣了。”
我沒說話。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難道要告訴外婆,媽媽做飯的時候,永遠只按三個人的量做?
有時候等我放學回來,鍋已經空了。
妹妹訓練完,飯量大。
爸爸又總說運動員必須保證營養。
所以每次不夠的時候,不喫的那個人只能是我。
沒人會覺得有甚麼不對。
因爲我不用訓練。
我不用長個子。
我只是一個一米四的、沒用的、多餘的小東西。
少喫一頓,也不會有人發現。
外婆的身體不太好。
她有高血壓,膝蓋也不行。
可她每天五點就起來給我做早飯。
然後拖着不利索的腿送我上學。
我們學校在半山坡上。
每次走到那個大上坡,外婆就喘得特別厲害。
我害怕極了。
“外婆你別送了,我自己走就行。”
“沒事沒事,外婆走得動。”
她說着,又喘了一口。
我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骨節特別大,皮膚皺巴巴的,上面全是老年斑。
可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會主動握住我的手。
外婆在的時候,日子是好過的。
可好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一個月後,媽媽打來了電話。
不是打給我的,是打給外婆的。
“媽,簡夢最近訓練強度上來了,教練要求必須要保證夢夢每餐的營養要跟上。”
“省城請保姆太貴了,一個月要四千多。”
“您要是方便,能不能來省城幫忙照顧簡夢?”
外婆沉默了很久。
我就坐在旁邊。
聽到了每一個字。
“那丹丹怎麼辦?”外婆問。
“她都十一歲了,你還操心她?”
媽媽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可笑的事。
“她又不用訓練,又不用比賽,一個人在家能出甚麼事?”
“找個鄰居幫忙照看着,不就行了。”
外婆又沉默了。
然後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
有心疼,有不捨,有愧疚。
可最後也有妥協。
因爲媽媽說的那句話,像一把刀子。
“媽,簡夢可是要衝省隊主力的,這個機會錯過就沒了。”
“您總不能因爲簡丹一個人,耽誤簡夢一輩子吧。”
外婆也走了。
走之前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把一箇舊布袋塞給我。
裏面是她的退休金存摺,和一疊零錢。
“丹丹,外婆對不起你。”
“等簡夢那邊穩定了,外婆就回來。”
可我知道。
她不會回來了。
因爲妹妹永遠不會穩定。
她有永遠打不完的比賽。
永遠衝不完的紀錄。
永遠用不盡的培養價值。
而我只有一米四。
在這個家裏,我是唯一可以被放棄的人。
因爲放棄我,不會損失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