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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歲了。
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但我記得很清楚這一天。
因爲這天下午，爸爸把外面的女人帶回了家。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點砸在玻璃上，噼裏啪啦的，像有人一直站在外面往窗上丟小石子。
我坐在客廳地毯上玩積木，媽媽坐在旁邊疊衣服。
她今天疊得很慢，心不在焉的。
門響的時候，我手裏的小人正好倒了。
爸爸回來了。
先鑽進來一股冷風，緊跟着溼淋淋的雨氣。爸爸站在門口，肩膀上全是水，身後還跟着一個年輕阿姨。
她穿着白裙子，裙襬溼了一圈，頭髮也溼了，貼在臉邊上。她站在門口輕輕跺了跺腳，笑着說：
「不好意思啊江總，突然下成這樣。」
她笑起來的時候，牙很白，聲音也很好聽。
爸爸說：
「沒事，先進來吧。」
然後他轉過頭，對媽媽說：
「婉婉，去拿一套乾淨衣服給蘇晴換一下。」
媽媽愣了一下。
就一下。
她很快站起來，把疊到一半的衣服放到一邊，輕聲說了句「好」，就往臥室走。
我抱着積木，看着媽媽的背影。
媽媽從臥室裏出來的時候，拿着一套衣服，走到阿姨面前比了比。
「這個......可能有點大。」
因爲媽媽很高，阿姨很小隻。
爸爸看了一眼，說得很隨意：
「櫃子最裏面那套吧。新的。沒拆封的。」
媽媽的手停住了。
比剛纔久一點。
久到我把手裏的藍色積木翻了個面。
她低下頭，又轉身回了臥室。
紙袋很新，白白的，上面有金色的字，吊牌還掛着。媽媽把它拿出來的時候，動作很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舊裙子，又看了一眼那套衣服。
衣服很好看，像電視裏的人才會穿，但小小的，我媽媽套不上的。
阿姨換好衣服出來，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太合身了，謝謝林姐。」
爸爸給她倒了水，用的是家裏最好的杯子。
那杯子平時放在櫃子最上面，媽媽擦得很亮，從來不給我碰。
現在在阿姨手裏。
爸爸坐在沙發這邊，阿姨坐在他旁邊。
兩個人中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
媽媽坐在對面的餐桌凳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指繞着手指，繞得關節都白了。
我坐回地毯上，繼續玩積木。
沒人看我。
但我在看他們。
阿姨笑的時候，爸爸也笑。
媽媽笑的時候，爸爸頭都沒抬。
雨小了一點，阿姨說要走了。
爸爸立刻站起來：「我送你。」
我忽然有點生氣，問了一句：
「阿姨，你以後還會來嗎？」
她穿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可能吧。」
我又問：
「那你來了以後，媽媽坐在哪裏呀？」
沒有人說話了。
爸爸的臉沉了下來。
媽媽站在後面，眼眶紅了。
她快走兩步，把我抱起來：
「小孩子亂說話，別介意。」
阿姨笑了一下，走得比剛纔快。
爸爸送她出門。
門開着。
風把雨吹進來，打溼了門口，媽媽的拖鞋邊上都溼了一圈。
她一直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我拉了拉她的衣角。
她低頭看我，眼睛裏溼溼的，像外面那場一直下不完的雨。
我說：
「媽媽，你的眼睛又不亮了。」
她愣了一下。
淚花跟着就掉下來了。
我不知道大人爲甚麼總是要忍到最後一秒才肯哭。
可我一看見她掉眼淚，就立刻伸手抱住她的腿，把臉貼上去，緊緊地，不肯鬆手。
媽媽蹲下來抱我，抱得很用力，像是怕我也會不見。
可我不會。
這一次，我哪裏都不會去。
因爲上輩子，我也是這樣抱着她的。
在海邊。
水很冷，風也很冷。她的手冰得發抖，和我現在摸到的一模一樣。
然後我們就一起，被水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