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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兒子開着大奔回村，送我的新年禮物，是一套鮮紅的壽衣。
他摸着那料子，一臉孝順地感嘆：
“媽，你看你那撿來的棉襖，一股酸味。這衣服是真絲的，大幾千呢。城裏現在流行這個，叫添福添壽，穿上能沖喜。”
兒媳婦捂着鼻子，陰陽怪氣。
“是啊媽，您這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萬一哪天真走了，咱們也不至於手忙腳亂不是？”
我看着爲了給他們湊首付，在大雪天撿紙殼凍得滿是裂口的雙手，氣得心口疼。
掏空棺材本養出的好大兒，這是嫌我活太長，擋着他們發財的路了啊。
行，既然要衝喜，那就衝個大的。
我擦乾眼淚，當着全村人的面，一把扯下破棉襖，利索地換上了那套壽衣。
然後，我直接爬上他那輛嶄新的大奔車頂，盤腿一坐，雙手合十。
“大家都來看，我兒子孝順啊，除夕夜給親媽穿壽衣沖喜。”
“兒子，媽今天就坐這兒給你當鎮車獸，只要我不死，你這車走到哪，媽就給你把喜衝到哪。”
我這一嗓子，讓整個村子都炸了。
左鄰右舍，本來都湊在門口看王強大奔的熱鬧，這下全圍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
“哎喲，陳大娘這是咋了？”
“穿的啥啊這是？紅彤彤的，看着嚇人。”
我拍着車頂，對着下面黑壓壓的人頭哭喊：
“我怎麼了？我兒子孝順啊，我撿破爛供他買房，他開着大奔回來，給我送了套壽衣當年貨。”
“他說城裏流行這個，叫沖喜，怕我死得不及時，耽誤他發財。”
這話一出，人羣裏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王強，你個小畜生，你媽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
“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大過年的給你媽穿這個？”
王強被衆人指指點點，臉上掛不住。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指着我鼻子低罵：
“瘋婆子，你給我滾下來，丟不丟人。”
我冷笑一聲。
“丟人？我給你湊首付，在大雪天撿紙殼凍掉半條命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丟人？”
“你現在知道丟人了？”
王強被我堵得啞口無言，惱羞成怒，竟直接伸手來拽我的腿，想把我強行拖下去。
“你再不下來，信不信我抽你？”
我死死抱住車頂的行李架，就是不鬆手。
拉扯中，只聽刺啦一聲。
那件“大幾千”的真絲壽衣，直接從腋下被撕開一道大口子，一直裂到腰。
紅色的布料被風吹得亂飛，我半個膀子暴露在刺骨的寒風裏。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造孽啊，這是要扒了親媽的皮啊。”
王強也愣住了，一時間不知所措。
隔壁的李大娘看不下去，快步走上前，脫下自己身上的厚棉襖，費力地扔上車頂。
“快披上，彆着涼了。”
她轉頭怒視着王強，一口濃痰吐在他腳邊。
“王強，你還是不是人，有你這麼對自己親媽的嗎？”
王強的媳婦張莉，一直躲在後面，這時卻尖叫起來。
“哎呀，別碰我們的車，你那髒棉襖刮花了你賠得起嗎。”
她這一嗓子，徹底點燃了村民的怒火。
“嘿，你個小妖精，說誰髒呢？”
“有錢了不起啊？有錢就能不認娘了？”
就在場面快要失控的時候，村裏輩分最高的老叔公，拄着柺杖，顫巍巍地擠了進來。
他二話不說，對着王強的腿彎就是一柺杖。
王強嗷的一聲，腿一軟，正對着我直挺挺地跪在了大奔車頭前。
“混賬東西，給你娘磕頭，認錯。”
老叔公聲如洪鐘。
王強跪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他不敢發作，只能咬着牙，在全村人的注視下，不情不願地朝我磕了個頭。
“媽，我錯了。”
張莉不敢再吱聲，過來扶着王強，假惺惺地對我擠出笑臉。
“媽，您快下來吧，地上涼，都是我們不好，您別生氣了。”
我被他們強行請下車，扶進了屋。
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王強立馬變臉。
他一把甩開我的胳膊，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老不死的，你今天讓我把臉都丟光了，我看你這個年還想不想過。”
當晚的年夜飯，他們兩口子在堂屋擺了一大桌，雞鴨魚肉，香氣撲鼻。
而我的晚飯，是張莉端進我房間的一碗冷掉的白米飯。
菜，一根都沒有。
我看着那碗飯，一口沒喫。
夜裏，我躺在牀上，聽着隔壁他們房間傳來的電視聲和歡聲笑語，心裏一陣抽痛。
說甚麼養兒防老，到頭來分明是養了個討債催命的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