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沈昭寧守着城西柳條巷一間小小的食鋪,嫁了個溫文爾雅的趕考舉子,名叫顧晏辰。

他雖清貧,卻待她極好。

日日誇她做的辣子雞是人間至味,夜夜擁着她入眠,輕聲許諾,等他金榜題名,必許她一世安穩榮華。

直到那日,侯府派人尋遍京城,要找一位能做極致辣菜的廚娘。

說是侯夫人有孕,口中寡淡,唯獨嗜辣。

沈昭寧被重金請上門時,心裏還在盤算:多賺些銀子,便能給阿辰添上一整套上好筆墨。

鎮北侯府朱門高牆,琉璃映日,處處是她不敢想象的富貴。

她被領着穿過幾道垂花門,進了一間小廚房。管事嬤嬤遞來一張單子,上頭列着幾道菜:辣子雞、水煮魚片、麻婆豆腐。

沈昭寧看着那單子,不知怎的,心口輕輕跳了一下。

這三道菜,是她最拿手的,也是顧晏辰最愛喫的。

菜送上去不久,便有人來傳話,說夫人很喜歡,丫鬟直接把她領去了正院。

“夫人心善,要親自賞你呢。”丫鬟笑着說。

沈昭寧低着頭跟進屋,正要謝恩退下,屏風後頭傳來一聲柔柔的:“別急着走,陪我說說話。”

榻上歪着一個年輕女子,生得極美,穿着件月白色的軟緞褙子。

“你做的菜真好,”她笑吟吟地看着沈昭寧,“我打懷了這孩子,嘴裏寡淡得很,甚麼都不對味。今兒個這辣子雞,竟讓我吃了兩碗飯。”

沈昭寧垂着眼,恭聲道:“夫人喜歡便好。”

“喜歡,怎麼不喜歡。”女子撫着肚子,語氣裏帶了些感慨,“說起來,我夫君也愛喫辣。我們成婚三年,他政務再忙,但凡在家,總要我陪着喫些辣菜。前兩年我還不能喫,每回都是看着他喫,饞得很。如今倒好,總算能陪他一道了。”

沈昭寧聽着,心想這位侯爺倒是個長情的。

女子繼續說着,“只是他太忙了,一年裏有大半年不在京裏。聚少離多,我有時候想他想得緊,可每回他回來,待我又極好,甚麼好的都緊着我。”

她頓了頓,低頭看着肚子,笑意更深了些。

“如今有了這孩子,他不知多高興。昨兒晚上還趴在這兒聽了好半天,說聽到動靜了,非說是孩子在跟他打招呼。”

沈昭寧看着女子眉眼間的溫柔,心裏沒來由地酸了一下。她也曾這般靠在夫君懷裏,聽他絮絮叨叨說些有的沒的,說等她有了身孕,要天天給孩子唸書聽。

這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丫鬟通傳的聲音還沒落地,簾子便被人掀開了。

“阿蘅,今日可好些了?”

一道低沉的男聲傳進來,沈昭寧渾身一震。

他徑自走向榻邊,在那女子身側坐下,語氣裏帶着她記憶中的溫柔:“聽說你今日胃口好,我特意早些回來陪你用膳。”

沈昭寧死死低着頭,指甲掐進掌心裏。

“你嚐嚐這個。”女子的聲音傳來,帶着嬌嗔,“我特意給你留的。”

沈昭寧抬起眼,從屏風的縫隙裏望過去。

他坐在榻邊,低頭吃了一口,皺了皺眉。

她手邊的茶盞不知怎的滑了下去,落地碎成幾片。

滿室安靜了一瞬。

“誰在那兒?”顧晏辰的聲音陡然沉下來,帶着她從未聽過的冷厲。

沈昭寧低着頭跪下去,嗓子像被人掐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管事嬤嬤連忙上前:“回侯爺,是新來的廚娘,夫人留她說話的。”

他沒有看她,甚至沒有往這邊掃一眼,只是冷冷開口:“不懂規矩的東西,拖下去,打十棍。”

“侯爺——”榻上的女子想說甚麼。

“阿蘅不必替她求情。”他打斷她,語氣又柔和下來,彷彿方纔的冷厲只是錯覺,“你身子重,別爲這些事勞神。”

沈昭寧被兩個婆子拖了出去。

院子裏鋪着青石板,她被人按在地上,棍子落在身上,悶悶的鈍痛從腰背炸開。她咬着牙,不讓自己出聲。

目光越過婆子的肩頭,落在正屋的窗上。

窗紙上映着兩個人的影子。他俯下身,把頭貼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她看見那女子抬手撫他的頭髮,看見他側臉的輪廓彎起來,是在笑。

那笑容她見過無數次。

在清晨醒來的枕邊,在傍晚收工的小院,在她端着菜從竈間出來的時候。

他笑起來是這樣好看的,她一直都知道。

十棍打完,沈昭寧趴在地上,渾身都在抖。

有人把她拖起來,架着往外走。侯府的大門在身後沉沉關上,她被扔在街邊的石階上。

沈昭寧趴了好一會兒,才撐着手臂爬起來。背上疼得她直冒冷汗,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城西走。

推開食肆木門,她撐着劇痛的腰背,一點點爬進裏屋,在木箱最底層,翻出了她視若珍寶的婚書。

沈昭寧攥着那張紙,一瘸一拐走到巷口,請了專做文書鑑定的老先生。

不過片刻,老先生搖着頭還給她,“娘子,這婚書無官印無媒證,是假的。”

輕飄飄兩個字,砸得沈昭寧眼前一黑。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巷子裏,眼淚無聲砸在婚書上,暈開那一行曾讓她滿心歡喜的字跡。

“此生唯卿一人,白首不相離。”

她捧着那張廢紙,一步步走回冷清的食鋪。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