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京城都在傳,周家大少奶奶是個不下蛋的廢物。
家宴上,我站着,弟媳坐着,我給她佈菜。
她頭上插着我的步搖。
婆母剝着蝦,頭也不抬:“沈家的東西,進了這個門,就都是周家的。”
我沒吭聲,只看着徐婉娘隆起的肚子,暗暗發笑。
那裏面的孩子,可不是周家的。
我以爲捏住這個就夠了。結果他們想毒死我。
更沒想到,這背後撐腰的人,連官府都得讓着。
我被按在大堂的青石板上,打的連頭都抬不起來,卻忽然笑出了聲。
他們忘了,那支步搖,是太后賞的。
……
西跨院的家宴上,我掀開門簾,一眼便見弟媳徐婉娘鬢邊插着我的赤金步搖。
我沒生氣。
假的,終究是假的。
真的那支,內側刻的那行字,夠周家死十次。
徐婉娘抬手扶了扶鬢角,對我夫君周硯之噘嘴:“大哥,這步搖是好看,就是輕飄飄的,不如翡翠壓頭。”
周硯之笑:“回頭讓娘給你打副翡翠的。你那手腕上戴的蜜蠟鐲子也不夠透,一起換了。”
徐婉娘晃了晃腕子,鐲子撞在桌沿上,叮噹響:“這鐲子也不行,裏頭還刻着大嫂的名字呢,戴着都嫌晦氣。”
婆母柳氏剝着蝦,頭都不抬:“刻了字就磨掉。反正沈家的東西,進了周家的門,就是周家的。”
我站着。滿屋子的人坐着,沒一個人給我讓座。
柳氏把蝦殼呸一聲吐在地上:“愣着幹甚麼?趕緊給婉娘佈菜。她懷着身子,夾菜不方便。”
我沒動。
柳氏啪地把蝦扔桌上,油星子濺到我袖口上:“怎麼?讓你動動手,委屈你了?三年了,周家連根毛都沒見你生出來,伺候伺候懷了孕的弟媳,不應該?你要是有用,用得着她一個外人替你生?”
“外人?”我看着她,“弟媳進門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是給她臉!”柳氏翻了個白眼,“她好歹肚子裏有個貨,你有甚麼?連個屁都憋不出來,還有臉站在這兒挑三揀四?”
我拿起公筷,夾起一塊魚。
徐婉娘突然抬手,盤子翻過來扣在我胸口。
湯汁順着領口淌進去,燙得一哆嗦。
紅燒的油汁沾在衣襟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哎呀大嫂,我不是故意的。”徐婉娘捂嘴,眼睛卻彎着,“這衣裳我穿着合身,就借來穿穿。您不會生氣吧?您三年沒出這個院子,衣裳放着也是發黴。”
柳氏翻白眼:“站那麼近幹甚麼?礙手礙腳的。那衣裳婉娘穿着比你好看,你穿可惜了。”
周硯之抬頭看我一眼,皺眉:“愣着幹甚麼?去換衣裳。站在這兒像個甚麼樣子?親戚們看了還以爲我們周家虧待你。”
我又沒動。
“怎麼還不去?”他聲音沉下來,“非得讓人請?”
我低頭看着胸口的油漬,忽然笑了:“不用請。”
我端起桌上的酒壺,走到徐婉娘面前。她往後縮了縮:“你幹甚麼?”
我笑着給她斟滿一杯:“弟媳辛苦了。這杯酒,我敬你。”
她狐疑地看着我,不敢接。
“喝啊。”我把酒杯遞到她嘴邊,“你不是說,咱們是一家人嗎?”
她勉強接過,抿了一口。
我又給柳氏斟了一杯:“娘也辛苦了。三年了,您沒少操心。”
柳氏接過去喝了,嘴裏嘟囔:“算你識相。”
隨即我又給周硯之斟了一杯:“夫君,這杯敬你。”
他一飲而盡。
滿屋子人看着我,像看一個終於認命的廢物。
我笑着放下酒壺,退到一旁。
那酒裏,有我從沈家藥鋪帶的東西。不致命。但三天後,柳氏會發現頭髮一把一把掉,臉上起紅疹,癢得整夜睡不着。徐婉娘會肚子絞痛,三天三夜拉不出屎。周硯之夾了塊魚放到我碗裏:“錦棠,你今天懂事多了。”
我笑着點頭:“應該的。”
他不知道,他筷子碰過的那盤魚,我一口沒動。
那盤魚,我讓人加了料,專讓男人不舉的那種。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三年前嫁進來的時候,沈家陪嫁十二間鋪面、三萬兩白銀、城南一座別莊。周家拿了鋪面,拿了銀子,拿了我孃的嫁妝,把我關在這個院子裏,要我“安分守己”。
我安分了三年。
三年裏,我學會了看賬本、學會了認藥材、學會了在周家所有人眼皮底下,把沈家的產業一點一點買回來。
今天,是我在周家最後一頓家宴。
喫完,該算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