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給我閉嘴!
“王主任,既然廠長來了,眼下重中之重就是解決故障問題,而不是往別人身上推卸責任吧!”
張國棟一邊說,一邊指着那臺趴窩的銑牀:“廠長,現在聯繫西德廠家派人來修,先不談費用多少,來回折騰最快也得一個月。這個月生產線停擺,這個季度的生產任務肯定完不成,還會影響到全年任務。”
稍稍頓了頓,他豎起四個指頭說道:“您要是相信我,四個小時。四個小時之內,我要是修不好這臺機器,一切責任我來承擔,任憑你處置。”
這話一出,衆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張國棟身上:好傢伙,這小子可真敢說啊。
“你說甚麼?你能修好?”
趙山河國字臉上的怒意一滯,露出幾分意外之色。
他微微眯着眼,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
印象裏,廠裏這批分配來的幾個大學生,身上的書生氣太重了,雖然懂點理論知識,但是一到車間實操起來,就立馬拉胯了。
尤其這個張國棟,平時蔫不拉幾的,見了領導連頭都不怎麼抬,更別說主動打招呼了,難怪自己剛剛都沒認出來。
現在呢?
自己還沒說甚麼,他竟然敢當着全車間職工的面,說要修好這臺進口設備?還只要四個小時?
到底是口出狂言還是胸有成竹?
“張國棟,你小子是不是嚇糊塗了!”
王大國立即指着張國棟的鼻子呵斥道:“這可是價值幾十萬美金的進口貨,廠裏多少老師傅連外殼都不敢拆,你小子才幾斤幾兩,也敢說能修?”
王大國轉頭朝趙山河說道:“廠長,您可千萬千萬別聽他瞎吹,這要是讓他把機器給拆了,那就真徹底完了,我看當務之急,還是趕緊聯繫上面,請德國廠家的維修專家來才成!”
幾個副廠長也在後面交頭接耳,顯然是對張國棟的話語持懷疑態度。
這時老總工孫誠民上前一步,語重心長地對張國棟說:“小張啊,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技術面前摻不得半點水分,容不得半點誇大。”
“咱廠子的這臺德國設備核心部件的公差是微米級的,涉及多路並聯液壓鎖止技術,別說是修了,廠子裏就連拆卸用的專用圖紙和防錯扳手都沒有,你又憑甚麼來修呢?”
周圍工人們也跟着是議論紛紛:
“這小子是不是瘋了?當着廠長面居然敢吹這麼大的牛?”
“剛纔那些專業詞兒聽着挺唬人,可真要動手修的話,那可是兩碼事。”
“我看八成是嚇懵了,這才滿口胡話......”
面對衆人的一片質疑,張國棟卻是毫不在意,從容不迫地說道:“總工,您說得沒錯,德國人的這套液壓鎖止技術確實有獨到之處。”
“但是......”
他的話鋒忽然一轉:“您知不知道,對方在出口這種民用級銑牀時,專門爲了防止核心技術被逆向測繪出來,導致技術泄露,還特地挖空心思,採用了‘模塊化一體封裝’和‘防拆自毀螺栓’呢?”
這個?老總工頓時愣住了,趙山河也一臉的茫然。
這種涉外的技術保密手段,他們平日裏可是連聽都沒聽過,這個年輕人又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他去國外學習過?
沒等他們再發問,張國棟趁熱打鐵地繼續說道:“不僅如此,這臺機器的原版設計,就是針對歐洲恆溫恆溼的無塵車間,每天八小時工作制配套的低壓伺服閥,講究的是勞逸結合,可是到了咱們這兒呢?”
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也是頗爲無奈地說道:“大家也看到了,咱們車間根本沒有優越的工作環境,機器在高溫下面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三班倒,根本沒有歇的時候,才讓原裝的低壓伺服閥密封圈提前老化。”
“所以我剛纔說了,這根本不是甚麼操作失誤,人爲因素。這屬於典型的環境不適配導致的元件疲勞斷裂問題,是從孃胎裏帶出來的結構性設計缺陷的毛病。”
“再說簡單點,國外的生產廠家壓根就沒考慮過咱們國內工廠這種高強度生產條件,設備根本喫不消。”
老總工挑了挑眉,張國棟此刻描述的高溫連續作業導致液壓組件壽命銳減的理論,完全符合機械疲勞學的底層邏輯,比王大國剛剛嚷嚷的“操作不當”的推測要合理得多。
“小張,你是從哪裏知道這些的?”
面對老總工的疑問,張國棟絲毫不慌,理所當然地給前世幾十年的實戰經驗包了個殼:“我上學時期就愛翻點外文原版期刊,所以知道有這麼個情況,然後結合現場設備運行的聲音和狀況推導出來的。”
在79年這個沒有網絡,信息極度閉塞的年代,簡簡單單一句“外文原版期刊”就足以堵住所有追問。
看着一臉糾結的趙山河,張國棟豎起三個手指道:“廠長,如果照王主任說的,給德國廠家拍急電求援,讓他們派人來維修的話,我閉着眼都能猜到他們的套路。”
“首先肯定指責是咱們違規操作弄壞的,推掉保修責任,我們需要承擔全部的維修費用;其次等我們答應了負責服用,簽證、機票、專家日程一套流程排下來,最快也得一星期以後。”
“等那位洋專家好不容易到了陵海,花不到半天時間,換個新閥門懟上去就可以拿錢走人。而咱們呢?白白停工一個星期,省裏重點指標任務徹底泡湯,獎金全部沒了,全廠兩千多號人都過不上個好年了。”
這些可不是張國棟猜的,就是前世真實發生過的事。
就因爲這次的設備故障問題,讓二機廠成爲了全省系統裏的大笑話,整整三年都抬不起頭來。
聽到這裏,趙山河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他可是上過戰場的人,向來是鐵骨錚錚,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洋人給拿捏住。
張國棟說的他也清楚,並不是危言聳聽,這年頭涉外流程一旦啓動,就是這種憋屈的被動局面。
“你這是胡說八道,分明是要挑撥涉外關係!”
王大國在旁邊急了眼,他哪懂甚麼老化新化,只覺得張國棟三言兩語就要否定洋貨就是不對。
“給我閉嘴!”
趙山河猛地轉頭喝道,王大國立即跟受驚的鵪鶉般,脖子一縮不再說話。
“好小子,這番話句句戳了我的心啊。”
趙山河眼裏多了幾分欣賞和認可,拍了拍張國棟的肩膀問道:“你既然能把對方的心思和設備的毛病分析得這麼透,那就給我交個底,到底有幾成的把握能修好?”
“十成。”
張國棟張口二個字,沒有帶半點兒猶豫。
嚯!車間裏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聲。
“好!有種!”
趙山河一拍設備,面對衆人斬釘截鐵地說道:“橫豎都是死馬當活馬醫,等德國人來修的話黃花菜都涼了。我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就由你來修!”
“從現在起,這臺銑牀的維修工作就由張國棟同志全權負責,需要的工具和配件,他要甚麼給甚麼,你們必須無條件配合。”
王大國一聽頓時又急了:“廠長,這萬萬使不得啊,這可是幾十萬美元的東西啊,他要是修廢了,咱們廠可就真完了!”
“怕甚麼,要是設備修廢了,我趙山河引咎辭職,去省裏背處分,但要是修好了......”
稍稍頓了頓,趙山河回頭看着張國棟:“你就是爲廠裏立了大功,從今天起就是咱們廠裏的技術骨幹,年底獎金翻倍。”
王大國的臉一下子灰了,他知道根本無法讓趙山河改變決定了。
“謝謝廠長,我這就開始修。”
說罷,張國棟捲起袖子,轉身走向旁邊的工具車:“給我十三號梅花扳手,內六角套筒......”
他一邊報着需要的工具,一邊伸手去拽銑牀底座上,那塊平時誰都不敢碰,生怕弄壞的防護板。
大家都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能不能說到做到,修好這臺昂貴的大傢伙。
砰!
就在這時,車間側門被人猛地撞開了。
一個留着班寸頭,滿頭大汗的小夥子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腳上的布鞋都跑掉了一隻。
他是和張國棟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發小,剛進廠半年的學徒工順子。
“國棟哥!國棟哥!”
順子是連蹦帶跳地喊着,急得嗓子都走調了。
張國棟剛剛拿起扳手的手猛地一頓,一股不好的預感籠罩全身,大聲問道:“怎麼了?”
順子從人羣中擠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焦急地說道:“剛......剛纔有人跑到家屬院瞎傳,說您闖了大禍被保衛科抓了,要送去坐牢!”
“張叔......張叔聽完當場就昏過去了,正往廠醫務室抬呢,你快回去看看吧!”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砸下來,張國棟感覺腦瓜子頓時嗡嗡作響。
儘管自己已經改變了背黑鍋的局面,但那個因爲謠言導致父親病發的慣性,居然還是無法避免地來了。
一邊是四小時修好設備的軍令狀,一邊是突發急病,危在旦夕的老父親。
這兩道難題同時砸在了剛剛重生的張國棟頭上,讓他必須做出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