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自認說的這番話已是退讓到了塵埃裏。

可江敘白反倒氣惱起來,他像是聽見甚麼笑話一樣直勾勾盯着我譏諷。

“孃親,您大人大量,能容忍丈夫納妾,這不代表如月也和您一樣輕賤!”

“父王在世時,您看妾室們也咬牙切齒、拈酸喫醋。”

“劉姨娘懷胎三月小產,張姨娘被您發賣到煤窯,你當真以爲我不知道?”

我渾身一震,囁嚅着說不出話。

劉姨娘小產是因爲她誤喝了本要下給我的毒藥,張姨娘是犯了偷盜的府規......

可這些話堵在我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爲我確實恨過那些女人。

恨她們在後宅耍盡手段,恨她們的陰謀詭計,更恨她們千方百計想要江敘白這個嫡子的命。

可我從未主動害過人命。

“你做正妻都看不慣妾室搔首弄姿。”

“如今您多年媳婦熬成婆,就想着給自己的兒媳也添堵了?”

江敘白輕笑一聲:“難道您非讓如月也受一遍您受的苦,您才舒坦?”

“敘白,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想聽。”

他漠然抬手。

“實話告訴母親,我已喝下絕子湯,從今往後只將她的孩子視如己出。”

“至於您......”

他俯下身,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別以爲誰都像您一樣輕劍,前夜還在父親跟前跪着哭了一夜,第二天就陪笑給那些女人端茶。”

”你堂堂正室甚至不如個暖牀婢,您跪出了一身賤骨頭,就別拉着如月跟您一起。”

我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砸在裙裾上。

那年我才二十歲,夫君摟着新納的妾,當衆讓我叩頭敬茶。

連帶着剛出月子的江敘白也要被壓着給那妾室肚子裏的孩子磕頭,讓出嫡子名份。

我抱着襁褓裏的孩子跪在夫君面前,求他不要廢掉敘白,改立庶子。

哪怕加倍折辱我我都甘之如飴。

我跪到雙腿失去知覺,聽着自己的夫君和那新納的美貌姬妾歡好一夜,直到天明。

被兩個老嬤嬤架回房中時,襁褓裏的孩江敘白餓得哇哇大哭,我卻連解衣襟的力氣都沒有。

江敘白三歲出水痘,妾室們巴不得他死了。

是我衣不解帶守了無數個日夜,以至於他康復後我頭髮熬白了一半。

江敘白七歲開蒙時,也是我跪着求夫君,才求來一個讓兒子進宮讀書的機會。

可如今這個我用血肉護大的孩子,正拿我當年的傷疤生生掀開,再用刀子一刀又一刀剜回來。

“你不懂,敘白......你不懂我當年......”我的聲音發抖,語無倫次想要辯解。

“我就是太懂了!”

他淡淡道:“所以我絕不會讓如月受您受過的苦。至於您......”

“您在這王府裏裝了二十年賢妻良母,可這自我感動的戲早該演夠了,往後我的事就不勞您操心了。”

他轉身牽着如月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後院走去。

江敘白的紅色喜服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把火燒過我苦心經營二十年的所有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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