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患有嚴重的過敏性哮喘,一丁點灰塵都能要了我的命。
爲了讓我呼吸順暢,家裏常年開着空氣淨化器,丈夫連煙都戒了。
可他卻在報社裏跟同事吐槽,說我是裝病,是爲了逃避做家務找的藉口。
連女兒也學着他,在日記裏寫我是個“裝病鬼”。
愚人節這天,女兒吵着要在客廳裏玩噴射綵帶和麪粉的整蠱遊戲。
我掐着幾乎閉合的氣管,臉色紫青地求救:“老公,我喘不上氣了,快拿藥......”
原本儒雅的丈夫突然眼神厭惡,猛地撕開面粉,劈頭蓋臉地灑向我:
“我看你是見不得我們開心!”
“今天是愚人節,既然你這麼愛演,那就當我的新聞素材,讓你演個夠。”
他抓着我顫抖的手,把整瓶刺激性噴霧對準我的口鼻狠狠按下。
粉塵灌進肺裏,窒息感瞬間將我淹沒。
我看着他們父女倆嘲弄的笑臉,突然覺得死了也挺好。
1
我大張着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指甲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瘋狂抓撓,很快就翻折、斷裂。
我看到我的丈夫許凌峯,正舉着他的手機。
他打開了錄像功能,攝像頭,精準地對準我因爲缺氧而扭曲、青紫的臉。
“老婆,表情再痛苦一點,對,就這樣,保持住。”
他的聲音裏帶着變態的興奮。
“這個視頻發到我們報社羣裏,絕對能當選今日最佳新聞素材。”
我們的女兒許曉雅,在我身邊開心地拍着手。
“媽媽演得真像!”
“就像動畫片裏被打敗的大反派!身體一抽一抽的!”
我掙扎着伸出手,指甲在空氣中徒勞地抓撓。
我想抓住他們的衣角,我想讓他們停下來。
可我甚麼也抓不住。
生理上的劇痛攀升到頂點,又忽然消失了。
我飄了起來。
我看到自己的屍體蜷縮在客廳中央,被白色的麪粉和彩色的紙帶包圍着。
我的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嘴巴還大張着,保持着死前想要呼吸的姿勢。
許凌峯放下了手機,似乎對我的突然“安靜”有些不滿。
他走過來,臉上帶着不屑。
他伸出穿着昂貴手工皮鞋的腳,踢了踢我垂落在身側的手臂。
“喂,夏子瑜,別裝死了。”
“趕緊起來把地掃了,你看你弄得這麼髒,小雅還怎麼玩?”
我的屍體沒有任何反應。
那條我曾用來擁抱他的手臂,隨着他的踢踹,無力地晃動了一下,又軟軟地垂了下去。
許凌峯皺起了眉,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
但他沒有害怕,而是惱怒。
“爲了不幹活,你還真能演。”
他低聲罵了句,轉身走向了廚房。
我以爲他良心發現要去打急救電話。
不。
他是去拿那盆準備澆花的冷水,打算潑醒我這個“懶惰的妻子”。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他。
一股從未有過的、徹骨的仇恨,從我靈魂的最深處湧了出來。
就在他拿起水盆的那一刻,他的手機響了。
是報社主編的電話。
他立刻放下水盆,換上一副謙卑諂媚的笑臉。
“主編!是的,我正在跟進一個大新聞!”
“一個女人在慶祝生日時,被丈夫和女兒用禮炮麪粉意外噴死的瞬間!”
“獨家!絕對獨家!”
“素材?哦,素材當然有了,我妻子夏子瑜,您知道的,她文筆好,早把整個故事的腳本都幫我寫好了。”
他掛掉電話,看了一眼手機備忘錄,那是他讓我寫的故事大綱。
他低聲念着,像是在彩排。
“‘我眼睜睜看着我的妻子在我面前痛苦地死去,心如刀割,卻爲了記錄下這珍貴的瞬間,強忍悲痛舉起了攝像機......一個新聞人的天職,讓我別無選擇......’”
他念完,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我的屍體,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夏子瑜,謝了。”
2
他拿起手機,點開了剛剛錄下的視頻。
打開剪輯軟件,手指在屏幕上點着,拖動着。
進度條被精準地拖動。
他剪掉了我最後倒地不動、生命流逝的那幾秒。
只留下我喉嚨被堵住,面色青紫,四肢在地上絕望抽搐的最痛苦、最醜陋的片段。
他很滿意。
然後,他把這段視頻發進了他的報社工作羣。
他甚至配上了一段文字。
“愚人節特供,我老婆爲了不洗碗,貢獻了影后級的演技。”
按下發送鍵。
羣裏死寂了兩秒。
此刻我的靈魂,竟可笑地屏住了呼吸。
或許,會有一個人,一個也好,站出來說句“這太過分了”?
緊接着,一個和他關係最好的男同事,發了個捧腹大笑的表情包。
“【爆笑】嫂子也太拼了!林哥你家真歡樂!”
“牛啊林哥,不愧是你的家屬,天生的演員。”
“這表情,這痙攣的力度,太有張力了,不去戛納可惜了。”
“林哥,拿這個當素材寫一篇稿子,標題我都想好了,《爲了逃避家務,一個家庭主婦的自我修養》,絕對爆!”
許曉雅,我的女兒,踮着腳尖湊到許凌峯身邊。
她看到了手機屏幕上那些誇讚的詞句,眼睛一亮,笑得比剛纔更開心了。
“爸爸,叔叔阿姨們都誇媽媽演得好!”
她轉身,噠噠噠地衝回自己的房間,翻出了她的畫畫工具箱。
拿出支紅色的水彩筆,她又噠噠噠地跑到我的屍體旁,蹲下。
她拔開筆帽,在我已經青紫的鼻頭上,認真地,畫了個標準的小丑紅鼻子。
畫完,她退後兩步,端詳着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媽媽,你現在更像動畫片裏的小丑了。”
她咯咯地笑着,清脆的童音迴盪在死寂的客廳。
原來在他們父女眼中,我活着是保姆,死了,是小丑。
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逝。
客廳的狼藉,終於讓許凌峯感到了不耐。
他從沙發上站起身,眉心緊鎖,滿臉嫌惡地向我走來。
“夏子瑜,別裝了,躺在地上擋路。”
他的聲音裏沒有絲毫試探,只有純粹的厭煩。
他直接伸手,揪住了我睡衣的後領。
巨大的拖拽力,讓我的身體在地板上滑行。
“砰!”
我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客廳茶几尖銳的邊角。
我冰冷的身體,因爲這下撞擊,脖子詭異地歪向了一邊,以一種非人的角度,對着天花板。
許凌峯沒有停。
他粗暴地拉開陽臺的落地窗,將我扔在了陽臺冰冷的地磚上。
然後“咔噠”一聲,鎖死了我身後的玻璃門。
透過玻璃門,我看到許凌峯終於滿意地舒了口氣,轉身去拿掃帚,似乎準備清理“我”留下的爛攤子。
3
春夜的寒氣,進我屍體的皮膚。
體溫正在流失,僵硬感從指尖開始蔓延。
許凌峯和許曉雅點亮了客廳所有的燈,茶几上鋪滿了外賣盒子。
炸雞,披薩,可樂。
那些我以“不健康”爲由,從不允許出現在家裏的東西,此刻正冒着誘人的熱氣。
電視裏播放着一檔喜劇綜藝。
父女倆的笑聲肆無忌憚,一次比一次大聲。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穿透陽臺的玻璃門,扎進我的魂魄裏。
我看着那對享受着美食,沉浸在天倫之樂裏的父女。
我這十年,算甚麼?
一個笑話。
他每一次獲獎的報道,每一個讓他聲名鵲起的採訪,背後都是我熬幹心血寫出的稿子。
他只需要簽上自己的名字,就能收穫所有的鮮花和掌聲。
我呢?
我只得到他越來越不耐煩的眼神,和一句冰冷的“別裝病”。
一陣沖水聲。
女兒許曉雅起夜上廁所,路過客廳。
她停下腳步,隔着冰冷的玻璃門,看向躺在地上的我。
她衝着我的屍體,咧開嘴,扮了個鬼臉。
然後,她哼着動畫片的主題曲,蹦蹦跳跳地回了房間。
我的視線穿透牆壁,落在書房。
書桌上,放着一疊整齊的打印稿。
許凌峯準備衝擊年度獎項的深度報道。
標題是黑體加粗的——《聚焦塵肺病人生存現狀》。
多可笑。
一個靠報道底層苦難而出名的記者,親手S死了自己患有嚴重呼吸系統疾病的妻子。
這份稿子,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在胸口劇痛和窒息感中,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爲了讓他能衝上報社首席記者的位置,我把準備買進口特效藥的錢,都給了他。
爲了他去疏通關係,去請客喫飯。
他甚至沒發現,稿子裏我故意留下的幾個錯別字,就直接打印了出來,署上了他的大名。
我的靈魂飄向書櫃。
在最底層,最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個生了鏽的鐵盒。
那是我的祕密。
許凌峯一直以爲,裏面是我偷偷藏起來備用的特效藥。
他不止一次嘲諷我,說我把藥藏得像個賊。
我飄了過去。
視線穿透了鐵皮。
裏面只有幾支早就被擠壓到完全變形、乾癟的急救噴霧空管。
空管下面,壓着一沓厚厚的單據。
一張,又一張。
他偷偷去澳門賭博,欠下高利貸的轉賬記錄。
他給報社新來的女實習生,買名牌包的消費憑證。
還有一張紙,被壓在最下面。
是醫院半個月前,給我下的心肺功能衰竭,病危通知書。
原來他早就知道。
他甚麼都知道。
他知道我隨時會死。
他只是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我死得最有價值。
在所有單據的最底下,是我剛剛簽好字的......
遺體捐獻同意書。
我早就預料到自己會死。
只是沒想到,會是在今天,以這種,被當成小丑的方式。
我看着書房裏的一切,看着客廳裏那對還在歡笑的父女。
我的靈魂深處,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怨毒。
憑甚麼你們快活地活着,而我連死亡都不能安寧?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冰冷的魂魄裏,逐漸成型。
許凌峯。
你不是想要“獨家新聞”嗎?
你不是想用我的死,爲你鋪平功成名就的道路嗎?
我給你。
我會給你一個,你永生難忘的“獨家”。
4
清晨,臥室的門開了。
林生打着哈欠走出,臉上一如既往地透着不耐。
他習慣性地走向陽臺,拉開那扇隔絕了我一夜的玻璃門。
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眼。
下一秒,他醞釀了一整晚的怒火,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夏!你他媽有完沒完?”
他對着我一動不動的身體咆哮。
“幾點了還不起牀做早餐?裝死裝上癮了是吧?”
“給我起來!”
我的魂魄盤踞在天花板的角落,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沉默,是我死後對他最大的挑釁。
他被徹底激怒了。
他抬起腳,朝着我的後心,用盡全力,狠狠踹了過來。
“砰!”
一聲悶響。
不是他想象中踹在柔軟身體上的聲音。
鑽心的劇痛,瞬間從他的腳趾竄上天靈蓋。
“啊!”
林生髮出短促的痛呼,抱着腳在原地蹦了兩下,臉都白了。
他臉上的暴怒,凝固了,然後,迅速被巨大的、無法理解的驚疑取代。
他愣住了。
死死地盯着我。
他蹲下身,臉上那份高高在上的倨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慌亂和不確定。
“林夏?”
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聲音裏,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我的屍體當然不會回應。
他伸出手,懸在我的肩膀上方,停頓了幾秒。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抓住我的肩,猛地用力,想把我整個人翻過來。
“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又在耍甚麼花......”
他的話,卡死在了喉嚨裏。
隨着他的動作,我僵硬的、已經開始腐敗的屍體,被他“咯”地一下,硬邦邦地掀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