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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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離人員的名單張貼在公告欄,溫仕明的名字果然不在上面。

他沒有去找陸淑寧。

找了也沒用,她總有理由,爲了工作,爲了紀律,爲了她那不容玷污的原則。

那天下午,三號礦送來一個被碎石砸穿腹部的工人。

溫仕明洗手上臺,可手術做到一半,外面突然傳來尖銳的哨音,緊接着是人跑動和呼喊的嘈雜。

“支撐木斷了!局部塌方!底下還有人!”

喧譁聲浪一樣撲進衛生所。

手術室的門被砰地撞開,一個滿身煤灰的年輕礦工探進頭,臉煞白:“溫大夫!礦上出事了!”

溫仕明手裏的止血鉗沒停,“知道了,這裏沒完,抽不出人,讓王醫生先帶藥箱過去。”

話音未落,外面又炸起一個更高更尖的男聲,穿透混亂:

“我的稿子!我的相機!在宣傳欄那邊!快!快幫我搶出來!那是我跑了半個月的心血!”

是沈謙。

溫仕明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繼續縫合。

外面的混亂因爲沈謙的喊叫更加無序。

忽然,“啪”的一聲爆響,整個衛生所瞬間陷入黑暗。

手術檯上方的無影燈滅了,頭頂那盞昏黃的電燈也滅了。

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慘淡的天光。

“怎麼回事?!”

“電線!誰把外面臨時拉的照明電線撞倒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溫仕明聽見助手倒抽冷氣的聲音,聽見手術檯上傷員粗重痛苦的喘息。

“煤油燈!快!”溫仕明焦急的吩咐。

有人摸索着去找燈。

溫仕明維持着半蹲在傷員旁的姿勢,一動不動憑藉剛纔的記憶和指尖的觸感,在昏暗跳動的光線下,繼續穿針引線。

汗從他額角滲出,順着蒼白的臉頰滑下來,後背的衣衫早已溼透,貼在皮膚上,冰冷黏膩。

視野不清,全憑經驗和手感。

當最後一針皮內縫合完成,他直起腰,眼前黑了一瞬,扶住了手術臺邊緣才站穩,清瘦的身形晃了晃。

“處理後續,注意觀察。”

他對助手說完,扯下沾血的手套和口罩,走了出去。

外面坍塌處那邊人聲鼎沸,救援在進行。

衛生所門口卻圍着一小撮人,沈謙被圍在中間,臉上蹭着灰,懷裏緊緊抱着一臺相機和一沓稿紙,正驚魂未定地紅了眼眶。

溫仕明走過去。

空地上突然安靜下來,幾個幹事和剛幫忙搶出東西的工人看向他。

沈謙的聲音戛然而止,下意識把相機往懷裏摟了摟,隨即下巴微揚:“溫醫生,手術做完了?聽說剛纔停電了,沒影響吧?”

溫仕明看着他,看了幾秒,纔開口,聲音因爲長時間的屏息和壓抑咳嗽而沙啞:

“誰撞倒的電線?”

沈謙一愣,臉上那點激動的紅暈褪去:“你甚麼意思?當時那麼亂......”

“我問,誰,撞倒的電線。”

溫仕明一字一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幫忙的年輕工人,“手術中途斷電,病人可能會死。”

沈謙的臉一下子漲紅:“那是意外!我怎麼知道那裏有電線?再說了,你的手術不也沒出事嗎?人不是救活了?”

他轉向四周,聲音帶上委屈,“我也是爲了保護重要的宣傳材料啊!這些稿子和照片,記錄了工人們多麼寶貴的奮鬥精神,難道不比一臺手術重要?”

“甚麼東西比人命重要?”

溫仕明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凌子一樣砸在地上,清瘦的身子站得筆直,透着一股冷硬的氣場。

沈謙被噎住,瞪大眼睛,正要反駁,一個沉冷的女聲從人羣后面傳來:

“吵甚麼?”

陸淑寧大步走過來,礦燈在她安全帽上晃動,照亮了她緊鎖的眉頭和沾滿煤灰的臉,一身幹練的工裝襯得她身姿挺拔。

她先看了一眼沈謙懷裏的東西,又看向溫仕明,語氣帶着不耐:

“情況我都知道了。意外事故,誰也不願意發生。沈謙同志保護重要資料,動機是好的。你的手術既然順利完成,就不要揪着一點小意外上綱上線。”

溫仕明覺得耳朵裏又響起那種嗡嗡的聲音,像是極遠的地方有礦車在顛簸。

“小意外?”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耳語,“陸主任,那是人命。”

“我知道是人命!”陸淑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但這裏哪一天沒有人命關天的事?礦下還埋着三個人,搶救隊正在拼命!沈謙同志保護的是整個基地的精神財富,是政治任務!你呢?你在這裏爲難一個男同志,揪着一個無法改變的意外不放,這就是你一個醫生的覺悟?”

她往前一步,礦燈的光直直打在溫仕明蒼白汗溼的臉上:

“溫仕明,我告訴你,不要因爲你個人的情緒,就無理取鬧。沈謙父親是怎麼犧牲的,你清楚。他對基地宣傳工作有多重要,你也清楚。大度一點,把精力放在救治傷員上,行不行?”

無理取鬧,大度一點。

溫仕明看着陸淑寧,看着她那張曾經讓他覺得堅毅可靠,如今只剩下冰冷和陌生的臉。

他忽然覺得極其疲憊。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對這一切再也提不起任何爭辯慾望的疲憊。

他沒再說話,甚至連眼神都沒再給她們一個,轉過身,慢慢地走回了衛生所。

陸淑寧看着他走遠的挺拔背影,心頭沒來由地一空,像有甚麼緊要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滑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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