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兒子,我的錢不見了!”

“甚麼錢?”電話傳來兒子的不解,我急忙解釋:“前幾天剛到賬的分紅,我現在要買票去你那,可卡里顯示沒錢了!”

兒子沉默一秒,“......那錢是我先拿去用的,忘了跟你說,對了,你來我這幹甚麼?”

這下我徹底懵了。

“不是你讓我今年去你那邊過年嗎?”

這次他的語氣多了不耐煩,“你要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現在家裏沒人,等過完年你再來!”

我看着被掛斷的通話,心裏正失落時,家庭羣突然跳出未讀消息。

點進去一看,竟全是兒子兒媳發的旅遊照,還帶着兒媳的爸媽一起。

我盯着這99+的照片,心寒至極。

讓我這個親媽喫閉門羹,轉頭用我的錢帶岳父岳母一家去旅遊?

既然這樣,我就當沒這個兒子!

緊接着我又撥通一個電話——

“你好,我要報警,我銀行卡里的錢被人盜了!”

1

“媽!今年您必須來城裏過年!我都計劃好了,您甚麼都別操心,就安安心心過來,讓我們好好陪您過個年!”

臘月二十五的晚上,兒子周磊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自從三年前老伴去世後,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熱情地邀請我去過年。

聽着電話那頭兒子興奮的聲音,我握着手機的手微微發顫。

“好,好,媽去,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連聲應着,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瞧您說的,這叫甚麼麻煩!您就等着享福吧!”

兒子在電話那頭笑得爽朗。

掛了電話,我獨自坐在老屋的客廳裏,望着牆上老伴的遺照出神。

這套老房子還是三十年前單位分的福利房,雖然陳舊,但每一處都有老伴留下的痕跡。

兒子成家後多次勸我搬去同住,但我總怕打擾他們小兩口的生活,更捨不得離開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幾天前,村裏通知早些年入股的分紅到賬了,整整六萬塊。

我原本打算用這筆錢給孫子包個大紅包,再給兒子兒媳買些禮物。

沒想到錢剛到手,兒子就打來了電話,這讓我更加堅定了去城裏過年的決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村裏年味漸濃,左鄰右舍開始張燈結綵,置辦年貨。

眼看着到了臘月二十九,兒子那邊卻再也沒了消息。

我想着許是年底單位忙,抽不開身聯繫我,便決定自己先把票買好。

那天下午,我坐在老舊的沙發上,拿出兒子去年給我換的智能手機,笨拙地點開購票軟件。

操作了好一會兒,終於選好了第二天去城裏的高鐵票。

點擊支付,輸入密碼後,頁面卻彈出一個刺眼的紅色提示:

“餘額不足,支付失敗”。

我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查看銀行卡餘額。

屏幕上顯示的數字讓我瞬間愣住了:12.80元。

那六萬分紅呢?

我心頭一緊,手有些發抖,立刻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十分嘈雜,夾雜着模糊的廣播聲。

"磊子!我卡里的錢不見了!剛纔我買票,怎麼說餘額不足呢?一查就剩十幾塊錢了!"

電話那頭,兒子支支吾吾地:

"媽...那個錢...是我幫你取出來了。現在網上詐騙太多了,專門騙老年人。現金拿在手裏最穩妥..."

"你剛說買票?買甚麼票?"

他急忙轉移話題。

"不是你讓我去城裏過年嗎?這都二十九了,我趕緊把票買了明天就過去啊。"

兒子的語氣一下子變了:

"你要來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家裏現在沒人!我們都出來了!先別來了,等初四吧!"

說完就直接掛了線。

幾分鐘後,微信轉來兩百塊錢,備註"車票錢"。

看着那筆轉賬,我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委屈、疑惑、還有一絲被嫌棄的難堪,交織在一起,堵得胸口發悶。

最終,我也沒點那個收款。

也許,孩子們真有他們的難處和安排吧,我這樣貿然跑去,是有點唐突了。

初四就初四吧,年味雖然淡了,但總算能見上面。

我這麼安慰着自己,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2

夜幕漸漸籠罩了這個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小區。

窗外傳來鄰居家準備年夜飯的動靜,炒菜的香味順着窗戶縫飄進來,而我卻連燈都懶得開。

就在這昏暗的寂靜中,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兒子"。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媽,您睡了嗎?"

兒子的聲音比下午溫和了許多。

"下午那會兒我在機場,亂哄哄的,信號也不好,話沒說清楚,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我輕輕"嗯"了一聲,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電話那頭傳來兒媳張慧的聲音,由遠及近,顯然是特意湊到話筒邊說的:

"媽,我是慧慧。下午磊子態度不好,我剛剛已經說過他了。您可千萬別生氣。"

"沒事,你們忙你們的。"

我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沙發扶手上老伴生前最常坐的那個位置的布料。

"媽,票您買了嗎?"

兒子問道。

"還沒,你不是說初四嗎?"

"是這樣的媽,"

張慧搶過話頭,語氣熱切。

"我跟磊子商量了一下,覺得您這次來了就別回去了。”

“老家這房子又舊又冷,您一個人住我們實在不放心。”

“不如就趁這次機會,搬來和我們一起住,我們也好好儘儘孝心。"

兒子連忙接話:

"是啊媽,慧慧說得對。您年紀大了,一個人住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搬來和我們住,我們照顧您也方便。"

我本能地想要拒絕。

我知道婆媳住在一起難免有摩擦,而且我也捨不得這個裝滿回憶的老房子。

但聽着電話那頭兒子兒媳一唱一和的勸說,那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也許,孩子們是真的想要孝順我?

也許,是我一直以來太過固執,總把他們的好意往外推?

"媽,您就答應了吧。"

兒子的聲音帶着懇求。

"我都跟安安說了,奶奶要來了就不走了,孩子可高興了。"

聽到孫子的名字,我的心徹底軟了下來。

"那...行吧,聽你們的。"

"太好了!"

兒子的聲音立刻明亮起來。

"那您初四過來,把要帶的衣物、日常用的東西都收拾好,以後就在這兒長住了!我到時準時去車站接您!"

掛斷電話前,我隱約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女人的笑聲,聽起來像是親家母。這讓我心裏剛剛平復的疑慮又悄悄浮了上來,但很快就被我壓了下去。

3

放下發燙的手機,客廳裏又恢復了寂靜。

我起身開了燈,昏黃的燈光灑滿整個房間,卻依然驅不散那股子冷清。

手機"叮咚叮咚"地響個不停,是那個名爲"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羣消息爆了。

這個羣平時安靜得像是不存在,今天卻異常活躍。

我點開微信,未讀消息已經顯示"99+"。

最新消息是兒媳張慧發的照片。

我一張張划過去,碧藍的海水、潔白的沙灘、充滿異域風情的建築、豐盛的美食......

照片中央,兒子、兒媳、我那年僅六歲的孫子,還有親家公、親家母,五個人穿着鮮豔的夏裝,對着鏡頭笑得無比燦爛。

最後一張照片的定位顯示在某個熱帶海島的機場。

羣裏已經炸開了鍋,親戚們紛紛點贊評論:

"慧慧真是孝順,帶爸媽出國旅遊了!"

"這地方真漂亮!磊子有出息,賺大錢了!"

"看看這一家子,多幸福啊!"

張慧在羣裏回覆,字裏行間透着炫耀:

"謝謝大家誇獎!都是周磊能幹,心疼我們,賺了錢就想着帶全家出來見見世面,孝順爸媽是應該的嘛!"

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笑容和奉承的話語,我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想起就在上個月,兒子還專門打電話給我,唉聲嘆氣地說年底公司效益不好,獎金縮水,房貸壓力大。

我心疼他,把自己省喫儉用攢下的八千塊退休金都轉給了他應急。

而現在,他們卻有錢全家出國旅遊!

還有我那筆六萬塊的分紅......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我被自己的兒子騙了!

我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因爲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

扶着牆壁緩了好一會兒,我才重新披上外套,拿上身份證和銀行卡,幾乎是踉蹌着走出了家門。

夜裏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卻感覺不到冷,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去銀行,查個明白!

鎮上銀行的ATM機還在運行。

我把卡插進去,顫抖着手指按下查詢餘額的按鈕。

屏幕上依然顯示着那個刺眼的數字:12.80。

我選擇了打印明細,機器嗡嗡作響,吐出一張狹長的紙條。

藉着ATM機發出的光,我逐行看着上面的交易記錄。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記錄着:

四天前,有一筆12,000.00元的支出,備註明確是"機票款"!

緊接着,從第二天開始,我那筆90,000.00元的分紅,連同卡里原本的幾千塊積蓄,被人在不同的ATM機上,分多次、每次不超過五千的數額,全部取現,取得乾乾淨淨,一分不剩!

我捏着那張薄薄的紙條,站在冬夜的寒風中,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每一個數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眼睛生疼。

再對比微信羣裏那五張在陽光下笑得無比開懷的照片,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掉進了冰窟窿裏,連最後一絲熱氣都散盡了。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那間空曠冷清的老屋的。

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我卻感覺像是走完了一生。

腿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胸口堵着一塊大石頭,連呼吸都帶着鈍痛。

屋裏沒有開燈,我就這樣癱坐在沙發上,任由黑暗和寒冷將自己包裹。

手機又"嗡嗡"地震動起來,屏幕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冷光。

還是那個"幸福一家人"的羣。兒媳張慧特意@了我,寫了一大段話:

"@心靜如水 媽,看到我們發的照片了嗎?這地方可漂亮了!”

“本來這次是真想帶您一起出來玩的,機票都差點給您買了。”

“可您非說心疼花錢,又說自己年紀大了,坐不了長途飛機,怕身體受不了,勸了半天都不肯來。”

“沒辦法,我們只能尊重您的意思。等我們回去,一定好好補償您,陪您熱熱鬧鬧過年!"

這段話下面,緊跟着一張金光閃閃的鐲子照片,雕花繁瑣,看起來價值不菲。

"媽,看!這是特意給您挑的新年禮物,足金的,大氣着呢!保準您喜歡!"

羣裏頓時又活躍起來,親戚們的讚美之詞像潮水般湧來:

"慧慧真是貼心小棉襖,到哪兒都想着婆婆!"

"這鐲子真好看,老太太有福氣啊!"

"磊子娶了這麼個好媳婦,真是修來的福分!"

看着屏幕上那些虛僞至極的文字和那隻金燦燦的、更像是一種諷刺的鐲子,我只覺得渾身發冷,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甚麼怕詐騙、甚麼現金穩妥、甚麼家裏沒人、甚麼接我去享福......

全是徹頭徹尾的、精心編織的謊言!

他們一邊心安理得地榨乾我最後一點錢,用於他們自己的奢侈享受。

一邊把我像丟垃圾一樣撇在冷清的老家,還要在親戚面前上演一出母慈子孝、婆媳和睦的戲碼。

用我的節儉和體弱來襯托他們的孝順和大方!

心裏那點對兒子殘存的、基於血緣的溫情和期待,在這一刻,被這赤裸裸的算計和虛僞徹底擊得粉碎,燒成了灰燼。

原來,在老伴走後,我在兒子眼中,早已不是一個需要贍養的母親。

而是一個還有最後一點利用價值的累贅。

他之前的每一次孝順的邀請,背後都藏着如此精心的算計和冰冷的謊言。

既然兒子兒媳的心裏早已沒有了一絲一毫的孝道和真情,只剩下貪婪和利用。

那麼,我和老闆辛辛苦苦,縮衣節食爲他們購置的婚房,他們也就不配住了!

這個兒子,我也不想要了。

我的錢,他們也一份都不配用!

一股從未有過的決絕和冷硬,替代了之前的悲傷和委屈。

我甚至沒有流淚,只是異常平靜地拿起手機,屏幕的光映着我毫無表情的臉。

我拿出手機報了警。

“你好,我要報警,我銀行卡的錢被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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