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爲了給董郎買文房四寶，高高在上的天界瑤光帝姬毫不猶豫地抽了自己的仙羽。
一旁的太白金星急的團團轉：“帝姬，凡塵歷劫期滿，請帝姬隨小仙飛昇歸位。”
卻聽見瑤光極不耐煩地回絕：“歸甚麼位？神仙有甚麼好？”
“董郎雖然窮，但他願意喫我做糊的飯。”
“哪怕婆婆打我，他也會在事後心疼地抱緊我！這纔是屬於我的煙火氣！”
王母終於被氣的現了身：“放棄仙籍，你將徹底淪爲凡俗農婦，遭受世間百苦！”
瑤光嗤笑：“我只要我的董郎！”
“爲了愛情，我寧願變老變醜，也不要那冷冰冰的榮華富貴！”
正在竈臺後揮舞鍋鏟，爲董家白打工了八年的田螺精我，默默擦了擦被油煙燻黑的臉。
不用伺候巨嬰男？不用挨瞎眼老太婆的罵？
還能長生不老呼風喚雨？
我怯怯開口：“王母娘娘，你看我行嗎？！”
.......
王母打量着我：“你？一個竈臺邊的田螺妖？”
我“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
“娘娘！小妖出身是低微，但這八年，董家上下的喫穿用度，全是我一人撐起來的！”
我索性一擼袖子：“您看我這胳膊，劈柴傷的，熱油濺的，還有董母嫌飯鹹了拿笤帚抽的！”
我指着自己的臉，豁出去了。
“小妖不怕喫苦！只要娘娘帶我走，掃天庭、擦瑤池，我甚麼都幹！南天門的門檻都能給您擦出人影來！”
瑤光帝姬“噗嗤”一聲笑了。
“一隻田螺也想飛昇成仙？你也配？”
她拈着花瓣，戲謔地看我。
“你這輩子就是圍着竈臺打轉的命，給我端茶倒水都嫌你手粗。”
董郎站在瑤光身後，搖頭晃腦地嘆了口氣。
“螺妹，你還是認命吧。”
他從袖中摸出一串銅板遞到我面前。
“這是爲兄最後的心意，拿着去隔壁村買幾畝薄田，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
我低頭看着那串銅板，七個。
八年的血汗，換來七個銅板。
我沒接，慢慢抬起頭，對上了王母的眼睛。
王母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
“你想替她飛昇，可以。”
瑤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母的聲音只在我腦海裏響起，震得我頭腦嗡鳴。
“田螺，你聽好。”
“你必須在七日之內，讓瑤光在衆目睽睽之下，親手砸碎你的田螺本命真身。”
“只有她當衆犯下這個S孽，天道才能判定她業障已滿，我方可收回她的仙籍名額，轉授於你。”
“若七日內她不動手，契約作廢，你形神俱滅。”
親手砸碎我的真身。
那是我的命根子。
我吞了口唾沫。
“我接。”
一道金光沒入我的眉心。
瑤光甚麼都沒察覺，還衝着天空喊：“走了就別回來！”
喊完，她轉過頭，朝我勾了勾手指。
“田螺，去把竈上的粥熱了端來，本帝姬餓了。”
我盯着她得意的臉，扯下圍裙扔進泔水桶。
“熱你個頭。”
我一腳踹開主屋的門，走進去，躺到了唯一一張像樣的木板牀上。
“從今天起，這間屋子歸我。你這個前任神仙，愛睡哪睡哪。”
瑤光瞠目結舌。
天沒亮，董母一聲尖叫就把我吵醒。
“反了天了！竈上連個火星子都沒有！餓死老孃了！”
柺杖“咚咚”杵着地，接着我的房門被一腳踹開。
我指着蹲在雞窩旁的瑤光：“那兒是您新丫鬟，以後飯歸她做。”
“啪！”
一笤帚結結實實抽在瑤光後背上。
“帝姬？我管你是哪路妖精！進了董家的門就得幹活，先把竈燒了再耍威風！”
瑤光披頭散髮地衝進裏屋，一頭扎進董郎懷裏。
“董郎！你娘打我！你快管管她啊！”
董郎對着銅鏡理着衣冠，頭也不回：“娘不容易，你是晚輩，忍忍就過去了。”
瑤光愣住了。
“可是你說過你會護着我......”
董郎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
“瑤光，我當然心疼你。但百善孝爲先。”
他握着瑤光的手：“喫苦是試金石。你若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怎麼證明你是真心愛我呢？”
瑤光紅着眼眶，咬着嘴脣，竟然慢慢點了頭。
“我......我去做飯。”
她蹲在竈口，火沒點着，濃煙倒是嗆得她涕泗橫流。
鍋裏的米忘了放水，直接燒糊，董母一笤帚抽上去。
“敗家娘們！一鍋米夠全家喫兩天的！”
瑤光蹲在地上抱頭大哭。
我坐在屋檐下，翹着二郎腿嗑瓜子。
我從竈臺後翻出一個油膩膩的小本子。
八年來董家欠我的賬，密密麻麻寫滿了。
開荒、餵豬、紡布、墊藥錢、還賭債。
連本帶利，共計白銀四十七兩三錢。
這筆賬，我要一個子兒不少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