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弟弟的**血庫。

只因爲五歲那年,我不小心將弟弟“推”下樓,導致他患上罕見血液病。

從此爲給弟弟治病,每個月媽媽都會帶我去私人診所,抽滿滿兩大袋血。

我從高瘦的女孩,變得面黃肌瘦,貧血到上課都會暈倒。

生日那天,我頭暈得厲害,拉着媽媽的衣角求她:“媽,今天可不可以不抽了?我想喫塊蛋糕。”

媽媽一腳踹開我。

“當初不是你,他會受這個罪嗎?”

“你弟弟連活下去都難,你還想着喫蛋糕?”

她把我拖進診所,我卻聽見醫生和她爭吵。

“姐,你不能再抽小雅的血了!你拿她的血拿去賣錢給小杰買遊戲機,良心不會痛嗎?小杰的病早就好了!”

“這是對她的懲罰,讓她長長記性!”

我渾身冰冷。

原來,我每週被大量抽乾的血,只是媽媽換錢的工具。

回到家我用偷拿的針頭扎進了血管裏。

鮮血不斷流淌,我的生命力也在流逝。

媽媽,以後,我再也不會當弟弟的血包。

01

針頭刺破血管的那一刻,我甚至沒覺得疼。

大概是這些年,這雙手臂早就被紮成了篩子,神經都麻木了。

醫用軟管裏的血流得很急,暗紅色的,像一條蜿蜒的小蛇,鑽進放在地上的白色塑料桶裏。

桶是平時用來裝垃圾的,現在裝着我的命。

我靠在冰涼的牆角,手裏攥着那個從垃圾桶裏翻出來的記賬本。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媽媽的字跡。

“三月五號,賣給城西診所王醫生,兩千。”

“四月十二號,急需,賣三千,給小杰充了遊戲點卡。”

“五月二十號,小杰要買新鞋,多抽了一百毫秒,入賬八百。”

原來我的血這麼不值錢。

我用命換來的錢,只夠弟弟在虛擬世界裏的一套皮膚,或者一雙穿兩天就嫌硬的球鞋。

身體越來越輕,像是飄在雲端。

我想起五歲那年,那個午後。

弟弟自己在樓梯口蹦躂,腳下一滑滾了下去。

我明明離他還有兩米遠,伸手想去拉都沒拉住。

可媽媽衝上來,不分青紅皁白就是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是你推的!一定是你嫉妒弟弟!”

從此以後,贖罪成了我人生的唯一的關鍵詞。

那個所謂的罕見血液病,是媽媽爲了控制我編造的最完美的牢籠。

我看着桶裏的血位線一點點升高。

“好冷......”

“如果能在媽媽溫暖的懷裏就好了......可惜那麼多年再也沒有感受過媽媽的懷抱了。”

視線開始模糊,像是老舊電視機沒了信號,全是雪花點。

門外突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心裏一緊。

是媽媽回來了嗎?

如果是她,看到這一地狼藉,肯定又要罵我浪費,罵我把地板弄髒了不好拖。

“咔噠”。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媽媽,是一陣風。

我感覺身體像是被甚麼東西抽離了出來,輕飄飄地懸在了半空。

低頭看去。

那個瘦骨嶙峋的女孩,歪着頭靠在牆角沒了呼吸。

我死了。

死在了這個只有我和那一桶血的房間裏。

奇怪的是,我竟然沒覺得害怕。

反而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的解脫。

不用再喫那些難以下嚥的補鐵劑了。

不用再看着粗粗的針管扎進肉裏瑟瑟發抖了。

不用再聽媽媽那句像咒語一樣的你怎麼不去死了。

樓道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還有行李箱輪子滾過地磚的咕嚕聲。

“小雅?爸爸回來了!”

那是......爸爸的聲音?

那個常年在外跑長途貨運,一年只有過年纔回家的男人。

他怎麼提前回來了?

我飄到天花板上,看着那個風塵僕僕的男人推門而入。

他手裏提着一個粉色的蛋糕盒子,還是那種老式的奶油蛋糕。

“閨女?怎麼屋裏這麼黑?”

他把蛋糕放在玄關櫃上,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

燈泡閃了兩下,滋啦一聲,又滅了。

“這破燈,也不知道修修。”

爸爸嘟囔着,藉着樓道里的光換鞋。

他沒往裏走,而是在客廳大聲喊。

“林翠蘭!小杰!這一家子人呢?就留小雅一個人在家?”

沒人回應他。

只有我那個冰涼的身體,縮在臥室的陰影裏,無聲地回答着。

爸爸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紅包,塞到那個蛋糕盒子的絲帶底下。

“今天是咱們小雅生日,爸爸沒忘。”

“這丫頭,肯定又是躲屋裏學習呢,這性格隨我,悶。”

他一邊說着,一邊往我的臥室方向走了兩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別過去。

爸爸,別過去。

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現在的樣子。

太難看了。

像個被抽乾了水分的乾屍。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門把手的時候,大門再次被推開。

“哎喲,累死我了,這大包小包的。”

媽媽進了門。

弟弟林傑跟在她身後,在那手裏捧着最新款的遊戲掌機,眼睛都沒抬一下。

“媽,我餓了,我要喫紅燒排骨,讓賠錢貨給我做。”

02

爸爸的手從我臥室的門把手上縮了回來,轉身迎了上去。

“回來了?去哪了這是?”

媽媽看見爸爸,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變成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還不是爲了你那寶貝兒子。”

“小杰說胸口悶,我帶他去市裏大醫院檢查了一圈。”

“這不,剛趕回來。”

她在撒謊。

我飄在半空,看得清清楚楚。

她手裏的購物袋上印着某某商場的標誌,那是市裏最大的奢侈品專櫃。

弟弟身上那件新羽絨服,商標還沒剪,那是名牌。

他嘴角的油漬還沒擦乾淨,顯然是剛喫完大餐回來。

這都是用我賣X的錢換的!

爸爸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頭。

“咋樣?醫生咋說?那病又犯了?”

弟弟煩躁地甩開爸爸的手,頭也不抬地盯着屏幕廝S。

“煩不煩啊,我要死了行了吧?”

媽媽趕緊把弟弟護在身後,瞪了爸爸一眼。

“童言無忌!呸呸呸!”

“醫生說了,得養着,不能受氣,不能累着。”

“對了,你這次回來待幾天?工資發了嗎?”

三句話不離錢。

爸爸憨厚地笑了笑,從兜裏掏出一張卡。

“這次不走了,廠裏給調了崗,以後跑短途,能天天回家。”

“卡里有五萬塊錢,給小杰買點補品,給小雅交補課費。”

媽媽一把搶過卡,塞進自己兜裏,臉色這才緩和了點。

“算你有良心。”

我看在眼裏,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刺痛。

那是我用血都換不來的良心。

爸爸搓了搓手,指了指我的房門。

“小雅在屋裏呢?我剛叫她沒應,是不是睡着了?”

“今天她生日,我去叫她起來切蛋糕。”

說着,又要往我房間走。

媽媽臉色一變,幾步跨過去,擋在了門前。

“叫甚麼叫!讓她睡!”

“這死丫頭最近脾氣大得很,爲了點零花錢跟我頂嘴,絕食抗議呢。”

“你要是現在進去哄她,她更得勁兒了,以後我還怎麼管?”

我在空中拼命搖頭。

不是的。

爸爸,不是這樣的。

我是因爲被抽了太多血,暈得起不來牀。

我想喊,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一絲聲響。

爸爸愣了一下,有些猶豫。

“那也不能不喫飯啊,今天是生日......”

“生日怎麼了?我生的她,她受這點委屈怎麼了?”

媽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別管了,餓她兩頓就好了,慣得全是毛病。”

“你不是給小杰買了好喫的嗎?趕緊做飯去,兒子都餓瘦了。”

爸爸看着強勢的媽媽,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最終還是妥協了。

“行,那讓孩子多睡會兒。”

“我買了條黑魚,給小雅燉湯補補,她臉色一直也不好。”

爸爸提着菜進了廚房。

弟弟癱在沙發上,兩隻腳翹在茶几上。

“甚麼破蛋糕,擋着我看電視了。”

“媽,我要喝可樂!”

媽媽把那張卡揣好,滿臉堆笑地去給弟弟拿飲料。

路過我房間門口時,她踢了一腳門框。

“別裝了,聽見你爸回來了吧?”

“這周的份額還沒去抽呢,王醫生那邊都催了。”

“趕緊起來,別給我在這演這出苦肉計。”

屋裏靜悄悄的。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媽媽。

我看着那一桶已經凝固了一半的血,心裏竟然升起一股報復的快意。

你看。

我這次是真的聽話了。

我把所有的血都給你留着呢。

就在桶裏。

只要你推開門,就能看見。

那是你在這個世界上,能從我身上榨取的,最後的價值了。

廚房裏傳來滋啦滋啦的炒菜聲,還有那股誘人的魚湯味。

但我再也聞不到了。

那是爸爸特意爲我做的。

可惜,這輩子,我都沒福氣喝上一口。

地板那道門縫下,暗紅色的液體開始慢慢往外滲。

可沒人發現。

03

第二天一大早,家裏就來了客人。

是大姑。

大姑是個直腸子,嗓門大,眼又毒,最看不慣媽媽那副把兒子寵上天的做派。

她一進門,手裏提着兩箱純牛奶,還有一兜子剛從地裏摘的草莓。

“喲,大忙人老林在家呢?”

大姑把東西往桌上一放,眼神就在屋裏掃了一圈。

“小雅呢?這都幾點了,怎麼還沒起來?”

爸爸正在擺碗筷,桌上是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和昨天剩的魚湯。

“還沒起呢,翠蘭說孩子最近累,讓多睡會。”

爸爸笑着給大姑倒水。

大姑眉頭一皺,直接走到弟弟跟前。

弟弟正抓着一隻雞腿啃得滿嘴是油,看見大姑也不叫人,翻了個白眼繼續喫。

“我說弟妹,你這也太偏心了吧?”

大姑指着那一桌子菜。

“小杰這身板,壯得跟頭牛犢子似的,還需要補?”

“上次我見小雅,瘦得跟個紙片人似的,風一吹都能倒。”

“這好東西都進了一個人肚子裏,也不怕撐壞了。”

媽媽正給弟弟剝雞蛋,聽了這話,把雞蛋往碗裏一摔。

“大姐,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小杰那是虛胖!那是病!”

“他那血液病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富貴病,得養着!”

“小雅身體好着呢,少喫一口餓不死。”

大姑冷笑了一聲。

“血液病?我就沒見過哪個得血液病的能一口氣喫仨雞腿,還能天天逃課去網吧通宵的。”

“也就老林這傻老爺們信你的鬼話。”

爸爸在一旁尷尬地搓手,兩頭受氣。

“行了大姐,少說兩句吧。”

“我去叫小雅起來喫飯,這都有草莓喫,她最愛喫草莓了。”

爸爸擦了擦手,向我的房間走去。

我的心砰砰直跳!

因爲門口堆着那個被弟弟踢翻的蛋糕盒子,還有昨天爸爸帶回來的大包行李,擋住了門口那一道觸目驚心的紅。

可只要打開門,就能發現真相。

“不是跟你說了,她爲了零花錢跟我慪氣,你常年不在家,感情老好人都讓你當了!你要縱容她這些臭毛病,顯得就我心狠!我還怎麼管!”

媽媽突然站起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爸爸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無奈和一種因爲不知情而產生的愧疚。

“這孩子,怎麼變得這麼不懂事了。”

“想要甚麼說啊,別慪氣爸爸給買。”

爸爸對着門縫喊道。

“出來喫個草莓,大姑特意給你帶的。”

屋裏依舊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着爸爸那卑微討好的背影,眼淚如果還能流的話,早就決堤了。

爸,我不想買甚麼。

我也不想喫草莓。

我只想讓你推開那扇門,看看我。

看看你的女兒,是怎麼被這一家子人逼到絕路上的。

大姑似乎察覺到了甚麼不對勁。

她吸了吸鼻子,疑惑地往我房間門口湊了湊。

“這屋裏啥味啊?”

“怎麼一股子......腥味?”

她看向地上的蛋糕盒子底部。

那裏,有一抹暗紅色的液體,正悄悄地浸溼了粉色的紙板。

媽媽臉色一變,她怕大家看到我蒼白虛弱的臉,趕緊掩飾。

“能有啥味?老林那臭襪子味唄!”

“這房子老了,下水道反味,過兩天找人通通就好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推搡着大姑往客廳沙發走。

“大姐你坐,喫水果。”

“小雅這就是被慣壞了,你越理她她越來勁。”

大姑半信半疑地坐了回來,但目光還是時不時往那個角落瞟。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給兩個孩子的學業獎勵金。”

“一共兩萬。”

所有的錢都倒了出來。

爸爸把那一大堆錢分成了極其不均等的兩份。

“這一萬八,給小雅存着。”

“小杰兩千就夠了。”

媽媽瞬間炸了。

“林建國你瘋了?!”

04

“我沒瘋。”

爸爸的聲音不大

他按住那疊錢,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常年握方向盤磨出的老繭。

“我不常在家,但不代表我瞎。”

“小杰那雙鞋,三千多吧?小雅上次視頻跟我說要買複習資料,才五十塊錢,你都說沒錢。”

“這幾年,這丫頭在視頻裏一次比一次瘦,眼神一次比一次怯。”

爸爸深吸了一口氣,從那堆舊行李的最底層,翻出一個長方形的鐵盒子。

那是個那種老式的餅乾盒,表面都生鏽了。

媽媽看見那個盒子,臉色僵了一下。

爸爸沒理會她的表情,自顧自地打開盒子。

裏面沒有甚麼金銀首飾,只有一張泛黃的黑白B超單,和一箇舊得掉漆的MP3。

我也湊了過去。

那個MP3,是我八歲那年,參加全區歌唱比賽得一等獎發的。

那時候弟弟還沒出生,媽媽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會抱着我轉圈,說我是她的驕傲。

爸爸找了兩節新電池換上,按下了播放鍵。

雖然音質有些失真,帶着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但那個稚嫩清脆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了出來。

“我的好媽媽,下班回到家,勞動了一天,多麼辛苦呀......”

那是八歲的我,在給媽媽唱兒歌。

中間還夾雜着媽媽年輕時的笑聲,溫柔得像水一樣。

“小雅真棒,媽媽最愛你了,以後媽媽老了,小雅養不養媽媽?”

“養!我要給媽媽買大房子!買好多好多花裙子!”

錄音戛然而止。

屋子裏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大姑眼圈紅了,別過頭去抹眼淚。

弟弟也不啃雞腿了,雖然他聽不懂那裏面的深情,但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壓抑。

媽媽愣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她死死盯着那個MP3,嘴脣顫抖着。

爸爸點了一根菸,沒抽,就夾在指尖,任由煙霧繚繞。

“翠蘭啊。”

“昨晚我做夢了。”

“夢見小雅才這麼高點兒。”

爸爸比劃了一個到膝蓋的高度。

“她哭着跟我說,爸,我疼,我不治了,我想回家。”

“我當時就醒了,這一宿都沒睡着。”

“咱倆結婚這麼多年,我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拉扯倆孩子。”

“但你摸着良心問問自己,小杰這病,真的就是小雅推的那一下嗎?還是咱倆基因裏帶的?”

“那年小雅才五歲啊,她懂甚麼?”

“這十年,她在咱家過的是甚麼日子?那是親閨女,不是仇人!”

爸爸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站起身,眼眶通紅。

“我這次不走了,就是想好好補償補償孩子。”

“以後,咱們一家四口,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媽媽的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那層強硬的僞裝,在那個稚嫩的歌聲裏,在爸爸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裏,徹底碎了。

她捂着臉,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我也不想啊......我想省錢......一開始我想把小杰治好......”

“我沒想怎麼着她......就是想讓她長長記性......”

“我這就去給她做飯,做她最愛喫的紅燒肉,行不行?”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慌亂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要往廚房跑。

“不用做了,門口那個蛋糕還沒壞。”

爸爸攔住了她。

“你去把小雅叫出來,咱們切蛋糕,重新過個生日。”

“你也跟閨女服個軟,道個歉。”

媽媽抹了一把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哎,我去叫,我去叫。”

她走到那堆像山一樣的行李前,用力把擋着門的袋子一個個挪開。

動作急切又笨拙,像是要彌補這十年的虧欠。

我飄在半空,看着這一幕,心裏卻是一片冰涼的死寂。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那個會唱歌、會撒嬌、會說要給媽媽買花裙子的小雅,早就死在了無數個被抽血的日日夜夜裏。

門被推開的瞬間,血腥味撲面而來,我媽整個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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