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確診乳腺癌晚期的第三天,我躺在病牀上裝睡。
牀邊,我那個三十歲的獨生子正在跟兒媳婦算賬。
「媽卡里那點退休金早被咱們掏空了,這病要是治得砸幾十萬,還不如留着給浩浩報一年十萬的馬術班。」
「對啊老公,醫生都說了這病後期很痛苦的。等她一嚥氣,咱們就把她名下那套學區房賣了,換個帶花園的大平層,浩浩纔有活動空間。」
我閉着眼,聽着他們連我的骨灰盒買便宜的塑料罐都商量好了,心口劇烈作痛。
當年爲了供他出國,我一天打三份工,洗盤子洗出腱鞘炎,落下了這一身的病。
我以爲我半條命養大的是後半生的依靠。
沒曾想,養出了兩個忘恩負義的人。
趁他們去外面喫宵夜,我拔掉手背上的針管。
拿起手機,點開中介的微信。
既然這房留不住,那你們就跟那塑料罐一起滾去大街上吧!
......
按滅手機屏幕,我坐直身體。
三十年前,丈夫工傷意外離世。
撫卹金被婆家連夜搶空。
抱着剛滿月的陳浩搬進地下室。冬天牆角滲水,拿撿來的化肥編織袋擋在風口,把陳浩裹進唯一一牀破棉被。
白天去紡織廠踩縫紉機,晚上去夜市支攤賣炒飯。
陳浩七歲那年,高燒不退。
半夜跑遍五條街砸開診所的門。交完醫藥費,兜裏只剩五毛錢。
買了一個白麪饅頭,掰成兩半。把軟和的面心摳出來塞進陳浩嘴裏,自己就着冷水嚥下發硬的饅頭皮。
陳浩當時端着塑料水杯發誓:「媽,等我長大賺大錢,讓你天天喫燉大肉。」
二十年前,買斷工齡下崗。
借了高利貸在市中心盤下一間五平米的快餐店。
早上四點去批發市場搶便宜的剩菜葉,晚上十點趴在油膩的桌子上數零錢對賬。
陳浩大學畢業,領回了王倩。
王倩站在快餐店門口,捂着鼻子後退兩步:「這地方太髒了,以後我可不來。」
十年前,陳浩準備結婚。
王倩孃家開出條件,必須全款在市中心買套學區房,名字寫陳浩。
關了快餐店。提出所有定期存摺後找街坊鄰居借了三十萬。
交全款那天,右手的腱鞘炎發作,連簽字筆都握不住。
我用左手死死託着右手腕,纔在購房合同上籤了字。
拿到房產證,遞給陳浩。
陳浩當着衆人的面,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媽,您辛苦半輩子了,以後就在家享清福,我們倆養您老!」
手背上剛拔掉針管的針眼,滲出一滴血,滴在白色的牀單上,化開一朵刺眼的紅。
走廊外傳來清脆的高跟鞋腳步聲。
門把手轉動,陳浩和王倩推門進來。
王倩手裏提着一個塑料袋,快步走到牀頭櫃前,解開死結。
一股辣椒氣味混雜着海鮮腥味直衝過來。
昨天醫生查房,站在病牀邊指着病歷本反覆強調:“化療期間不能碰辛辣海鮮等發物,容易引起炎症與併發症。”
當時陳浩和王倩就站在牀尾,連連點頭說記住了。
王倩撕開木筷包裝,在打包盒裏攪動兩下,挑起一塊沾滿紅油的魷魚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