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會說英語的外教

李葉茴對新學校有些不適應,但若是問起原因,她也說不出所以然。

這個叫做“高唱南洋國際學校”的地方有三類學生:一類是O水準課程學生(相當於英文版的初中課程),備戰當地理工學院入學考試。一類是A水準課程學生(相當於英文版的高中課程),備戰當地大學入學考試。最後一類學生來自於各式各樣的語言課程,針對五花八門的語言需求。

這裏是個“機會販賣機”,只要給錢就能買一個追夢的名額。當然,機會在手不代表萬事不愁—— O水準課程錄取率只有5%,至於A水準,傳聞是更可怕的1%。

李葉茴一家被戶口事情折騰得喘不過氣,不願再爲淘汰率心神不寧,再加之都沒有賭徒潛質,所以爲她選擇了O水準課程。

年輕人們帶着家族的希望和血汗錢遠道而來,大部分的名落孫山、灰頭土臉地打道回府、另一批則戀上賭檯,一年年地砸錢繼續學下去。

富二代們都去英美延續家族財富了,來新加坡的大多是爲了鹹魚翻身。

殘酷的淘汰制將恐懼一點一點打入李葉茴的身體。她一直明白,這個昂貴的機會,母親只能給自己買一回。

她暗中思索許久,終於看穿這所學校的不對勁:學校,應是青春綻放的地方,可這裏充滿了失敗的氣息。無可奈何的失敗、名落孫山的悔恨、與夢想失之交臂的絕望 --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讓每個年輕人在呼吸間學會沉默、剋制、屠S朝氣。他們奮筆疾書,心懷恐懼地學習……或者,還債。

他們跟李葉茴一樣,欠着各自的家庭大筆的債。

A水準班級的學生是另一道風景線。他們腳底生風、充滿朝氣。

他們的目標是本地兩所世界名校:亞洲第一的“新加坡國立大學”和“南洋理工大學”。這兩所高校排名遠超清北,對李葉茴而言是個要帶着敬畏心去參觀的景點。

更誇張的是,A水準的錄取率是1%。

因此,那些挑戰高級課程的學生都被視爲勇士。向死而生的勇士。李葉茴偷偷和他們進行對比,覺得僅僅用英文複習一遍初中課程、力圖穩中求勝的自己是個匹夫。苟且偷生的匹夫。

當然,沒偷沒搶,當匹夫也沒甚麼。更何況,人要有自知之明,也要學會知足常樂。把唯一的機會投放在贏率1%的賭注上,這是亡命徒的行爲。

爲了讓學生有點急迫感和自知之明,學校在開學第一天爲所有學生做了個英語測試。李葉茴的測試結果慘不忍睹:單詞量三百有餘,語法知識結構支離破碎。

沒有單詞量,就像巧婦難做無米之炊,一肚子話只能繼續放在肚子裏。即便初中水平的數理化讓人毫無壓力,但讀不懂英文題,就等於自尋死路。

她望着卷子上數不勝數的紅叉叉,勒令自己冷靜。李葉茴嘗試理智分析:死不了就得賴活着。目前看來,英文是大門檻,那你就專攻門檻。攻下這門檻,其他科目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一年不長,但足夠創造奇蹟 。

她心中平靜下來,假裝聽着外號“大象”的英文老師介紹考試結構,心裏冥思苦想出一套學習計劃:

一天一百詞;聽力不離耳;閱讀日日做;鳥語不停說。

計劃前三項都有大批材料在網上等待下載,只是最後的“口語練習”令人頭痛。“高唱南洋國際學校”只有四個非中國人:韓國人、印度人、印尼人和一個新加坡本地人。而且他們被安排在一個班,和其他學生隔離。這環境對於想鍛鍊口語的人而言簡直是虎穴。

不過李葉茴瞄上宿舍區那個馬來西亞女清潔工:一個肚子大得像船、走起路來身子一搖一擺的女人。

那個時候,在李葉茴的世界觀裏,印度、印度尼西亞和印第安都是一碼事,而只要是外國人都會講流利的英文。所以每次她望着這個馬來西亞女清潔工嘰裏咕嚕地講話時,都會一臉羨慕。不過後來才得知她講的是馬來語。

一天清晨,李葉茴看着清潔工被肚子卡在樓梯口、無法把垃圾桶轉過來,便健步衝上去:“我可以幫你嗎?”

對方一臉呆滯。她日日在此清潔,早已成了學生們留學生活背景幕布的一枚鐵釘,從未有人正眼看她。清潔工默默低下頭,以爲李葉茴要告發她的肚子蹭掉了點牆皮。

“我們能做朋友嗎?”李葉茴以爲自己發音失誤,又換了一種笑臉相迎。

對方依舊一臉茫然。李葉茴本就羞澀,這下對自己的發音更沒了信心。她又鼓起勇氣,指指對方:“You”,又指指自己:“Me”,然後雙手合十:“Friends.”

這下對方差不懂明白了,放下充氣熏天的垃圾車,拘謹地笑着。

於是,這個叫做Mary的馬來西亞女人成了李葉茴第一個外國朋友。

自那之後李葉茴便白天上課,下課後和Mary亂聊。每當她和Mary並肩走着、和她那些總也擺脫不了華語圈的舍友、同學擦肩而過,李葉茴總會被一種優越感佔據。她想象自己是電影裏那些逆襲成功的傻瓜,在故事一開始就顯得與衆不同。

Mary生長於馬來西亞的原始山區,自己的英文都是掃地時候東聽聽、西練練地湊出來的,正常溝通算是勉強,要是嚴謹審覈就更上不了檯面。

找Mary做朋友也是李葉茴病急亂投醫了。兩個人常常自說自話且牛頭不對馬嘴,像是結婚十年的夫妻。

但李葉茴明白,語言練習初期,最重要的不是精益求精,而是克服恐懼。對着一個不會嘲笑自己的人滔滔不絕,會讓她茅塞頓開,腦神經被激活,新的詞彙躍出水面,鼓勵她多說一句、再多說一句。

在新加坡這個多民族國家,本土語言被稱之爲Rojak:一種馬來西亞的水果沙拉,有油條、菠蘿和木薯,配着芝麻甜麪醬混制而成。千奇百怪食物被混合到一起,就好像新加坡語言的民族大融合:中文、客家話、馬來語、印度語…… 正規英文的“Yes, I can!” 在這裏可以被簡單的:“Can! Can! Can!”代替,等於中文相當口語化的:“能!能!能!”

日常生活中學着鄉村英語,怎麼在正式考試面對英國考官?語言不正規成了李葉茴的新障礙。她倒不嫌棄Mary的半吊子英文,這無傷大雅,怎麼都比自己強,而且她們分別對牛彈琴,互不干擾。可後來,Mary的強迫症犯了,逼着李葉茴說新加坡的Rojak英文,美其名曰幫她融入當地社會。

李葉茴不得不跟着學幾句,但是考試時,她很快發現,那好不容易擺脫的“中文干擾”捲土重來。再加之被稱作“老師”的Mary有些得意忘形,四處說自己是葉茴的英文入門人,讓人反感。

李葉茴克服了內心對語言的障礙,Mary完成了她的角色,應該退休了。李葉茴開始刻意和她保持距離。

不知是心有不甘,還是本性畢露,Mary開始藉着尚存一息的友誼向李葉茴借了不少東西,且從未歸還。直到最後,她借走了李葉茴的行李箱,說要給孩子裝玩具,就再也沒回來過。

宿舍老闆想起這個肚子胖胖的馬來西亞女人,總會撓頭問:“這個人,好像不會說英文呀……”

丟失的箱子是個CK奢侈品,好在是王小紅從金五星批發市場淘來的尾貨。

王小紅大聲呵斥了李葉茴的慷慨行爲。箱子不算甚麼。只是和來路不明的海外勞工打得火熱、還被騙取財物這事令她擔心壞了。

爲甚麼她這麼蠢?王小紅總是會忍不住這樣想。

“爲甚麼你這麼蠢?”她問。

李葉茴撓撓頭,她也不知道。畢竟Mary是自己的第一個外國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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