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小我就知道，我是父親的引流工具。
冬天零下十度，他讓我穿單薄的破棉襖，蹲在漏風的土坯房前“寫作業”。
他在旁邊直播《農村女孩的苦日子》。
彈幕刷着“心疼”，禮物滿天飛，我的手指凍得握不住筆，還得對着鏡頭笑。
夏天四十度，他讓我請假停課，頂着烈日下地幹農活。
他舉着手機拍《懂事女兒幫父親分擔》。
我中暑暈倒兩次，他掐我人中掐醒我，說再堅持一會兒，在線人數破萬了。
每次直播賺到錢，他說存着給你上大學，我信了。
他說等咱家火了，你就不用喫苦了，我也信了。
直到那天，他故意讓我喫下花生，過敏引發的喉嚨腫大瞬間讓我窒息。。
我指着喉嚨向他求救。
他眼睛亮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直播，鏡頭對準我的臉，他對着直播間喊：
“家人們！真實的過敏反應！點贊過一萬，我送醫院！”
我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褲腳，他已經聽不見我了。
爸，這是我用命引來的流量。
你接得住嗎？
......
“家人們！點贊過一萬，我馬上送醫院！”
“大家動動發財的小手！”
我爸的聲音在逼仄的土坯房裏迴盪，亢奮得像中了五百萬大獎。
我趴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氣管已經腫脹得只剩下一條縫，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
血腥味在口腔裏瀰漫。
“爸......”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救......我......”
可我爸根本不看我。
他蹲在我面前，把手機鏡頭直接懟到我的臉上。
屏幕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大家看！”
“這臉腫的！這嘴脣紫的！”
“絕對不是特效！”
“我老趙從來不玩虛的！”
他一邊喊，一邊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強行把我的臉轉向鏡頭。
粗糙的手指刮過我發燙的皮膚，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我拼命掙扎，想要躲開那個像黑洞一樣的鏡頭。
但他力氣太大了，鐵鉗一樣的手死死固定着我的頭。
“點贊怎麼停了？”
“家人們，我女兒都這樣了，你們忍心不點個贊嗎？”
彈幕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臥槽，看着好嚇人，不會是真的吧？”
“趕緊送醫院啊老趙！別直播了！”
“肯定是劇本，現在的主播爲了流量甚麼幹不出來。”
“這妝化得挺逼真啊，賞你個墨鏡。”
一個特效墨鏡落在了屏幕上。
我爸立刻笑得露出了黃牙。
“感謝大哥送的墨鏡！”
“大哥大氣！”
“家人們，還差三千贊！馬上就過萬了！”
我眼前開始發黑，肺部像被抽乾了空氣，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血液橫衝直撞。
我鬆開掐着脖子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褲腳。
“求......你......”
眼淚混合着生理性的口水，弄髒了他的鞋面。
我爸嫌惡地皺了皺眉，一腳將我踢開。
“別亂動！”
“出畫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重新調整支架的角度，確保我痛苦扭曲的身體完整地呈現在直播間裏。
“家人們，看我女兒這演技，絕了吧？”
“爲了給大家表演，我們可是下了血本的！”
“剛纔那盤花生米，她可是真喫下去了！”
我躺在地上，渾身劇烈地抽搐，五臟六腑都在叫囂着缺氧，視線越來越模糊。
我爸那張興奮到扭曲的臉，在我的視野裏變成了重影。
這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十分鐘前。
他把一盤花生米拌黃瓜端到我面前。
“粉絲寄的土特產，你嚐嚐。”
我從小重度花生過敏，這是他知道的。
“我不能喫花生，你知道的......”
他卻直接夾起一顆，懟到我嘴邊。
“就一顆，哪有那麼嬌氣？”
“人家直播喫辣椒都沒事！”
“快點，家人們看着呢！”
爲了配合他，爲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大學學費”。
我嚥了下去，不到五分鐘，噩夢降臨。
現在，我快死了，他卻還在要贊。
“九千了！九千了！”
“還差最後八百個贊！”
我爸激動得直跺腳，他甚至湊過來，用腳尖踢了踢我的肩膀。
“小美，給家人們磕一個！”
“求大家點點贊！”
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意識正在被黑暗一點點吞噬，耳邊只有我爸聲嘶力竭的吼叫。
“一萬了！”
“感謝家人們！”
“老趙說到做到，現在就送醫院！”
他終於收起支架，一把揪住我的後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我拖出院子。
塞進那輛破舊的麪包車後座。
我以爲我得救了。
但我錯了。
他上車後，第一件事不是發動引擎。
而是把手機端端正正地架在儀表盤上。
“家人們，全程直播送醫！”
“讓大家看看農村人看病多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