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清明祭祖,我伸手想拂去兒子謝玄肩頭的落花。

他卻猛地向後一退,袖口撞在廊柱上,一個繫着紅繩的香囊隨之掉落。

兒媳林清婉當即紅了眼眶,一言不發。

謝玄滿眼無奈地將我與他隔開兩步遠:

“母親,清婉心思敏感,最重規矩禮儀。

“她特意繡了這香囊讓我時刻記着避嫌,您這一靠近,兒子該如何哄她?”

我知曉他們新婚情切,特意將孃家陪嫁的血燕送去示好。

可次日晨起,我才發現我院門外竟立了一道屏風。

上書【內幃重地,男子止步】,將前來請安的謝玄攔在了外面。

謝玄紅着臉柔聲勸我:

“母親,清婉只是太在乎我了,她說晨昏定省男女獨處一室不合規矩。”

“您是長輩,往後咱們重些規矩便好。”

我點點頭:“你說的對,母子也該避嫌。”

“既然如此,這侯府的掌家權和你們大房的月例銀子。”

“我便一併交還給宗族,不再沾手了。”

1

謝玄放緩語調。“母親,清婉只是規矩重。”

“您也知道,咱們謝家是百年世家,最講禮數。”

謝玄在兩步外站定,身後的林清婉微微垂首。

她眼眶泛紅,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香囊落地紅繩散開。我剛要彎腰,謝玄搶先拾起遞迴。

“沒事,我幫你撿回來了。”

林清婉接過香囊,“多謝夫君。”隨即轉身離開。

謝玄追出幾步後回頭掃了我一眼。

他眉頭微皺,透出不耐。

“母親先回院歇着,我陪清婉去上香。”

我站在廊下,盯着他們並肩遠去的背影。

新婚夫妻需磨合,當晚我翻出陪嫁的三盞血燕。

我將錦盒交給春嬤嬤送去正院。

“告訴少夫人,血燕一共五盞,給她三盞別嫌少。”

春嬤嬤臉色發白地折返:“夫人,少夫人收了,帶了句話。”

“少夫人說,血燕性熱體寒不宜多用。以後不必費心。”

“有這銀子不如添置佛經,給老侯爺抄經祈福更好。”

這話明着客氣,實則處處帶刺,末了還讓我安分守寡。

我未發一言,擺擺手讓春嬤嬤退下。

次日一早,我推門準備去正院用早膳。

門外擋着一道屏風,紙上寫着八個字。

【內幃重地,男子止步。】

我這院子平時除了謝玄沒人經過。

這屏風分明是斷絕我與兒子見面的機會。

我停住腳步,謝玄繞過屏風隔着木框搭話。

“清婉覺得,兒子每日進內院請安,容易招人閒話。”

“這道屏風是爲了體面,以後有事傳話就行,不必進院了。”

我盯着屏風沉默片刻,點頭應下。

“你說的對,母子也該避嫌。”

“這掌家權和你們大房月例,我一併交還宗族不再沾手。”

謝玄大驚失色。“母親!您這是做甚麼?”

他作勢繞過屏風往裏走,頓了兩步又收回腳望向正院。

“母親,掌家權的事情我們再商量,您別衝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林清婉扶着丫鬟走近。

“夫君,母親這是甚麼意思?”

“我不過是立了一道屏風,這是拿銀子要挾我們嗎?”

謝玄轉身護住她的肩膀低聲寬慰。

“清婉你別急,母親不是那個意思......”

他轉頭看我,滿臉惶恐焦灼。

我轉身進屋,讓春嬤嬤去請族老交接。

掌家權移交需三叔公到場蓋章。

林清婉親手沏茶端到三叔公面前,跪下磕頭。

“三叔公,清婉既然進了門,理應替婆母分憂。”

“婆母這些年太辛苦了,清婉只想讓她好好歇歇。”

三叔公捋着鬍子點頭。

“弟妹,清婉這孩子懂事,你也該享享清福了。”

我沒反駁,將賬簿鑰匙交託給林清婉。

林清婉接過叩首:“母親放心,清婉一定好好打理。”

三叔公臨走時連聲誇讚謝家娶了個好媳婦。

前腳剛送走三叔公,林清婉當即收起笑意。

她起身拍落膝蓋灰塵,側頭吩咐翠屏。

“去,把西北角清心閣收拾出來。以後那是老夫人的住處。”

清心閣是後牆邊給守夜婆子歇腳的偏院。

屋子低矮無窗,我轉頭看向謝玄。

謝玄垂眼不語。

“母親,清心閣清淨適合修身養性。您不是說要避嫌嗎?”

“住在正院附近反而不方便。等收拾好我讓人去搬東西。”

她丟下這句話離開,院內僕從皆低頭。

謝玄湊近:“母親先委屈幾天,等哄好清婉再接您回來。”

他快步離去,連着三十天都無人再來問津。

搬入頭天,春嬤嬤反覆擦洗卻抹不掉牆角黴斑。

夜裏我凍醒兩次,春嬤嬤脫下棉衣蓋在我身上守了一夜。

次日清晨,粗使婆子端來冷飯和半碟醃菜。

我盤問正院膳食,婆子低頭支吾。

“老夫人,少夫人說您在齋戒祈福,不宜沾葷腥。”

春嬤嬤氣結:“夫人,這分明是少夫人故意的!”

我按住她的手腕制止。“去廚房看看,能不能多要碗熱粥。”

沒多久春嬤嬤頂着巴掌印跑回偏院。

“廚房說,少夫人交代清心閣份例就是一碗飯一碟菜。”

“多要就是不守齋戒,要稟報少夫人處置。”

當晚正院喧鬧不止,謝玄在設宴待客。

春嬤嬤背過身抹眼淚,我端起冷飯一口口喫光。

2

半個月後,林清婉查賬大發雷霆。

侯府名下田莊鋪面的契約寫的全是我的名字。

這些乃我用嫁妝購置的私產。

林清婉帶着翠屏踹開清心閣的門。“母親好興致。”

她捏緊賬本立在門口。

“侯府八成的產業掛在您名下,您中飽私囊賬目不清。”

“這些東西本該是謝家的。”

我放下針線抬頭:“這些是我的嫁妝。”

“嫁妝?”林清婉將賬本重重砸在桌上。

“嫁進謝家就是謝家的,哪有當婆婆還把着嫁妝的道理?”

“您把私印和地契交出來,否則我就請族老評理!”

我端坐桌前紋絲不動。“不交。”

林清婉轉身大步跨出房門。

“您好好想清楚。這個家,現在是我說了算。”

夜深,謝玄翻Q來到清心閣,在桌上放下點心熱茶。

“母親,清婉疏忽了您這邊的喫用,我給您帶了些喫的。”

我接過茶杯暖手。“你是來看我的?”

“當然是來看您的。”

“母親,清婉說了,只要交出私印她就讓您搬回正院。”

“重新配丫鬟伺候,喫穿用度也恢復原來標準。”

我端杯的手停滯。“所以你是來傳話的。”

“母親......不全是,我確實來看您的,只是順便......”

“順便替你媳婦來要我的嫁妝。”

謝玄頓時語塞。

我撂下茶杯:“謝玄,你走吧。告訴你媳婦,私印不交。”

他乾坐片刻起身,走到牆邊回頭。

“母親別跟清婉硬撐,您撐不過她的。”

謝玄翻Q離去,桌上的糕點我碰也沒碰。

我曾反思是否太過死板強硬。

爲避免謝玄夾在中間爲難,我拿出壓箱底的蜀錦。

差遣春嬤嬤送往正院。

“就說是給少夫人賠罪。以前不懂規矩,以後聽她安排。”

春嬤嬤抱起錦盒:“夫人......”

“去吧。”

春嬤嬤走後不久,外面傳出陣陣動靜。

我走出門看見僕從們在天井圍聚不語。

那匹嫁妝蜀錦沾滿泥水被丟棄在地。

林清婉站在廊下驅散下人:“誰讓你們在這裏看?散了。”

她餘光掃過我:“母親來了?正好。”

“以後送東西先想清楚,拿侯府的東西裝好人,當我是孩童?”

那蜀錦是我母親親手置辦,如今化作泥漿裏的破布。

春嬤嬤在身後哭出聲,我轉身回屋關緊房門。

3

三月十五,宗族春宴。

身爲老侯爺正妻本該列席主桌。

但我邁入宴廳發現,主桌僅留了謝玄和林清婉的席位。

我被分到第三桌,滿堂賓客望過來。

我停住腳步直視主位:“清婉,我的席位是不是錯了?”

“這是按管家資歷排的。您剛卸權,三嬸孃協理中饋排在前面。”

“況且,母親教導兒媳以謙遜爲先,怎好言行不一?”

滿堂鬨笑間,再無一人爲我出聲。

我在笑聲中落座,只分到一碗寡淡素菜。

謝玄顧着碰杯應酬,全程未曾轉頭。

酒過三巡,林清婉起身舉起幾封信紙。

“諸位叔伯嬸孃,前幾日整理母親書房翻到幾封書信。”

她將信紙展開示衆。

“這是母親與城中布莊陳掌櫃的往來信函。”

“稱對方陳兄臺鑑,言辭親暱,涉及銀錢往來。”

“母親寡居多年,與外男如此通信,恐怕有辱謝家門風。”

我立時拍桌站起。

“那是正常商函。陳掌櫃是合作商事,兄臺只是客套。”

林清婉徑直將信件散給族中婦人傳閱。

衆人交頭接耳:“寡婦跟外男通信,還稱兄道弟......”

林清婉揉紅眼眶當場撕毀信紙。

“若放任不管傳出去,整個謝家都要蒙羞。”

“此事確實不妥。弟妹,你該給族中一個交代。”

謝玄大步繞出主桌直奔我面前。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往外拖拽。

他將我拽入祠堂,按倒在牌位前的蒲團上。

“跪下。母親,向父親認個錯事情就過去了。”

我抬頭對峙絕不屈服。“我沒有錯,何來認罪?”

“那些信您不該寫!寡婦跟外男通商不合規矩!”

“族中已經在議論。您跪一跪認個態度事情就能壓下。”

“難道您要我和清婉跟着一起被人指脊樑骨嗎?”

他雙臂壓上我肩膀,強行將我壓跪在地。

連跪三個時辰,雙膝發麻直到陣陣灼痛。

這期間林清婉兩次喊他出去,謝玄都沒多看我一眼。

待他第三次踏進祠堂已是夜幕降臨。“母親起來吧。”

我撐地欲起卻雙腿失控,跌撞在石板上。

謝玄站定不動,春嬤嬤聞訊趕來將我揹回偏院。

回院沿途僕從皆避開視線。

春嬤嬤將我放平在牀榻,掀開裙襬。

雙膝高腫淤青,她發抖着用熱帕熱敷。“夫人不能再忍了。”

我閉口不言全盤嚥下。

三日後,永寧侯府趙老夫人攜藥登門探病。

林清婉迎出門去:“趙伯母,婆母最近神志不清。”

“大夫說要靜養不宜見客,心意清婉替婆母收下。”

趙氏折返,人蔘藥材被盡數抬入正院。

暗中透露此事的婆子次日便遭發配。

自此清心閣再無人靠近。

又過數日我欲推門透氣。

木門反鎖推不開,外面傳出鐵鎖碰撞聲。

我用力拍門,守門婆子隔牆傳話。

“少夫人吩咐,您安心在院裏誦經養性不必出來。”

“等經文抄夠一百篇,自然能出來了。”

春嬤嬤早前被誣陷盜竊趕出府,我獨自靠坐在門背。

我不抄經文也拒不低頭。

4

被困第五夜,隔牆飄來林清婉與翠屏的交談聲。

“小姐,私印她死活不肯交,要不就算了?”

“算了?那些鋪面值多少銀子?我要甚麼時候才真正當家?”

“拿到私印立刻送信去妙清庵安排禪房。”

“妙清庵山路崎嶇上去容易下來難。到了那就別想回來了。”

“可是......侯爺那邊......”

“他連她跪三個時辰都沒看一眼,你覺得他在乎?”

“人送走就說是自願清修,正好省了碗筷。”

我蹲在牆根掐破掌心。

林清婉不僅圖財更要S人滅口。

我翻遍院子找到鐵釘磨出尖頭藏入衣襟,待必要時卡鎖求生。

次日清早,我貼近門縫叫住送飯婆子。

“你家孫女叫阿苗,前年我出錢送她識字,是個機靈孩子。”

門外陷入死寂。“老夫人要奴婢做甚麼?”

我掏出早已藏在衣角的角玉遞出。

“讓阿苗送出府,交城東沈府守門管事。別讓人看見。”

婆子顫抖着接走角玉離開。

我倚在門邊等待轉機,這信是向兄長求救。

連着三天毫無音訊。

直到第十天清晨,飯碗底壓着紙條,是兄長字跡。

【妹安心,兄已點齊人馬,明日辰時到。】

我捏緊字條渾身發顫。

沒等藏好,院外湧來步伐,鐵鎖落地。

林清婉帶着三叔公等人闖入,翠屏鋪開僞造信件文書。

“母親,族中長輩都在,事情該了結了。”

林清婉背誦族規:“族婦有不貞之行,當送庵堂以正家風。”

她甩出清修文書和印泥。

“那些信函是證據,您與外男私通,有辱謝氏門風。”

“請您按下私印,自願前往妙清庵清修。”

我握緊拳頭拒絕:“不。”

林清婉逼迫:“母親,這不是商量。”

三叔公咳嗽勸降:“弟妹從了吧,別鬧太難看。”

僵持間謝玄衝上前,攥住我的手腕拖向印泥。

“母親按了吧。按了一切就過去了。”

我用力掙脫,謝玄雙手齊出死死擒住。

推搡中我腳底打滑後仰倒地。

鮮血順着額角淌進眼眶,衆人圍在四周俯視。

“趁她沒緩過神,快把手指按上去!”

他們強行掰開我的手指拽向印泥。

我咬破嘴脣將手死死攥緊,鮮血流進嘴裏。

我摸索探向衣襟夾層攥住布條。

只待明日辰時到來。

被掰開的手始終沒碰到印泥。

我緊攥雙拳,指甲嵌進掌心,混着額角的血跡黏成一塊。

林清婉面露急色。

“謝玄!你是死人嗎?把她的手指掰開!”

謝玄蹲在我面前滿頭是汗,連掰兩根手指,第三根實在掰不動。

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他趕緊避開視線。

“母親,您何必呢......”

三叔公皺眉輕咳一聲。

“宇池,差不多行了,她在流血。”

林清婉回頭怒視三叔公。

“三叔公,您答應過我的。”

三叔公摸了摸袖中異物,瞬間閉嘴。

林清婉彎腰想親自掰開我的手指,府外卻傳來密集馬蹄聲。

大批人馬停在侯府門前,開始用力拍擊大門。

衆人愣在原地,林清婉皺眉朝翠屏使眼色,翠屏轉身跑出。

片刻後翠屏臉色慘白地跑回來。

“少......少夫人,是沈府的人。”

“帶了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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