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狂風捲着暴雨，狠狠砸在蘇府的紅漆大門上。
“啪！”
一聲脆響，蘇清婉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被狠狠抽翻在地。她額頭撞在堅硬的青石磚上，鮮血順着眼角流下，在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紅痕。
“小賤人，能替你姐姐嫁給九皇子，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繼母林氏收回發麻的手掌，猶不解氣地朝她心口狠踹了一腳。
蘇清婉悶哼一聲，纖細的手指死死扣住磚縫，指甲崩裂。她抬頭，那雙平日裏總是怯懦、佈滿水霧的眸子，此時卻深處掠過一絲冷冽的綠芒。
“九皇子是個殘廢......且命在旦夕。”蘇清婉的聲音細若蚊蠅，帶着劇烈的顫喘，“母親這是要我去守活寡。”
“閉嘴！”林氏彎下腰，塗着蔻丹的長指甲死死掐住蘇清婉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那是皇室！就算他明天就斷氣，你也是名正言順的王妃。你要是不肯，我就把你那死鬼娘留下的牌位一把火燒了，再把你扔到南城的暗娼館裏！”
蘇清婉身子劇烈一顫，瞳孔地震。她張了張嘴，大口喘着氣，像是隨時會因爲驚嚇過度而暈厥。
林氏冷哼一聲，嫌棄地鬆開手，朝身後的兩個粗使婆子使了個眼色：“還愣着幹甚麼？給她換衣服！吉時快到了，別讓九皇子府的轎伕等急了。”
兩個婆子如餓虎撲食般衝上來，不由分說地撕開蘇清婉本就破舊的布衣。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上留下大片淤青，蘇清婉沒有掙扎，任由她們將沉重的、透着一股子黴味的猩紅嫁衣套在身上。
那嫁衣不知是哪年的舊貨，金線已經發黑，穿在蘇清婉瘦弱的身上，像是一件不合身的壽衣。
蘇清婉被強行按在梳妝檯前，婆子抓起一把鉛粉，胡亂地往她臉上抹去，試圖掩蓋那些顯眼的傷痕。蘇清婉看着鏡子裏那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少女，嘴角卻在無人察覺的角度，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生機轉換......終於到了派上用場的時候了。”她在心裏默唸。
半個時辰後，一頂簡陋得連紅綢都沒掛滿的小轎，在大雨中悄然擡出了蘇府後門。沒有鞭炮，沒有送親隊，只有雨聲和轎伕沉重的腳步聲。
九皇子府，坐落在京城最偏僻的西北角。
這裏不像是王公貴族的府邸，倒更像是一座被世人遺忘的荒冢。大門處的燈籠破了個洞，在寒風中瘋狂搖曳，發出的火光慘綠慘綠的。
“落轎——！”
轎伕把轎子重重一摔，震得蘇清婉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她扶着轎廂，搖搖欲墜地走出來。
管家模樣的老者打着一把黑傘，面無表情地站在臺階上。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蘇清婉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看一個貨物。
“蘇家二小姐？”老者聲音乾枯，“王爺身體不適，省去一切禮儀，直接送入寢殿。走吧。”
蘇清婉垂着頭，雙手交疊在腹前，一副膽小卑微的樣子，順從地跟在後面。
穿過陰冷的遊廊，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和腐朽的氣息。推開寢殿大門的剎那，一股陰風撲面而來，吹亂了蘇清婉額前的碎髮。
房間內，紅燭搖曳。
正中央的一張輪椅上，坐着一個男人。他穿着玄色長袍，膝蓋上蓋着厚厚的狐裘，長髮未束，如綢緞般鋪散在肩頭。
他的臉美得驚人，卻透着一股病態的死氣。膚色冷白如玉，脣色卻紫黑得不正常。
“九皇子，蕭寒北。”蘇清婉在心裏對照着傳聞。
老管家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滾過來。”蕭寒北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過。
蘇清婉嬌小的身體顫了顫，像是被嚇到了一般，一步一挪地靠近。
“咳！咳咳咳！”
蕭寒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猛地俯下身，整個人蜷縮在輪椅裏，彷彿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蘇清婉下意識地伸手去扶：“王爺......”
“拿開你的髒手！”蕭寒北猛地抬頭，那雙如孤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蘇清婉，右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扣住了蘇清婉的脖子。
他的手指冰涼，像是一塊死人的骨頭。
“蘇家送你過來，是想讓你看着本王怎麼死？”蕭寒北的力道在加大，蘇清婉的臉色迅速漲紅。
蘇清婉雙手無力地拍打着他的手臂，眼淚奪眶而出，聲音細碎：“不......不是......救......救你......”
就在這一瞬間，蕭寒北的身軀猛地僵住。
他那張本就慘白的臉，瞬間被一層詭異的青氣籠罩。
“噗——！”
一大口黑血從蕭寒北口中噴出，灑在了蘇清婉胸前的鮮紅嫁衣上，瞬間融爲一體。
蕭寒北雙眼翻白，扣住蘇清婉脖子的手脫力垂下，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從輪椅上栽倒。
蘇清婉順勢倒在地上，她顧不得揉搓發疼的脖頸，猛地撲向蕭寒北。
“王爺！王爺你別嚇我！”她哭喊着，聲音裏全是恐懼，可她的雙手在觸碰到蕭寒北胸口的一瞬間，十指猛地張開。
嗡——！
一道常人看不見的淡綠色光芒順着她的掌心，瘋狂灌入蕭寒北的體內。
那是她覺醒的異能，生機轉換。
她能感知到蕭寒北體內亂作一團的經脈。數種劇毒正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心脈，他的雙腿經絡完全萎縮，深處還埋着數枚斷裂的碎骨。
“嘖，傷得真重啊。”蘇清婉眼底的怯懦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她調動起全身的生機。
蕭寒北體內那原本已經徹底枯萎的生機，在綠色光芒的滋潤下，奇蹟般地開始復甦。斷裂的經脈一點點對接，淤積的黑血被強行衝開。
然而，蘇清婉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唔！”
蘇清婉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
痛！
太痛了！
百倍的痛覺共享！
這是她異能的代價。蕭寒北此時正在承受的解毒之痛，在蘇清婉身上翻了一百倍。她感覺自己的每一根骨頭都在被生生敲碎，每一寸皮膚都在被烈火焚燒。
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滾落，混合着之前的血跡，模糊了她的視線。
蘇清婉咬緊牙關，牙縫間滲出絲絲血跡，她強迫自己不叫出聲來。
她看着蕭寒北那張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的臉，自言自語地低聲呢喃：“既然嫁過來了......你的命，歸我管。沒我的允許，閻王也帶不走你。”
綠色的光芒越來越強，將兩人籠罩其中。
蕭寒北緊閉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似乎在極度痛苦中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蘇清婉的異能已經催動到了極致，她體內的體力被迅速抽空，意識開始渙散。
最後一絲綠芒沒入蕭寒北心口。
蘇清婉終於支撐不住，嬌小的身體軟軟地倒在蕭寒北懷裏。
兩人相擁着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雨依然在外面肆虐，雷聲轟鳴。
寢殿內，紅燭燃盡，只剩下微弱的餘光。
不知過了多久，地上的男人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蕭寒北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不再是之前的渾濁，而是透着一種令人膽寒的精芒。他先是迷茫了一瞬，隨即猛地感覺到胸口的一陣溫熱。
他低頭。
那個卑微、膽怯的蘇家庶女，正緊緊摟着他的腰，小臉埋在他的胸膛。她臉色白得像一張紙，脣角還掛着未乾的血跡，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蕭寒北的手下意識地摸向後腰的短刃，卻在觸碰到她冰涼的小手時，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感覺到，自己那纏繞了數年的、讓他生不如死的劇毒，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去。雖然雙腿依然沒有知覺，但心口那種時刻被萬蟻啃噬的感覺消失了。
他看着懷裏的女人，眼神深沉如潭水。
她是誰？
真的是那個任人欺凌的蘇家廢物？
剛纔發生了甚麼？
蕭寒北伸出手，想推開她，卻發現這小女人即便昏迷了，雙手依然死死拽着他的衣襟，嘴裏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甚麼。
他湊近耳邊。
“別怕......我保護你......”
蕭寒北的神色猛地一變，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着嬤嬤尖酸刻薄的聲音。
“哎呦，這都甚麼時候了，王妃怎麼還沒出來給管家敬茶？難道是第一晚就被剋死了不成？”
大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蕭寒北幾乎在瞬間合上眼，身體重新癱軟下去，變回了那個陰沉廢物的殘疾皇子。
嬤嬤跨進門檻，看清地上的景象後，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死人了！九皇子S人啦——！”
蘇清婉被這叫聲驚醒，她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正好對上蕭寒北那雙看似緊閉、實則正透過縫隙冷冷審視她的眼睛。
她沒有驚慌，反而扯開一個虛弱的笑。
那一抹笑，在滿臉血跡的映襯下，竟顯出一種詭異而絕美的張力。
她重新閉上眼，裝作暈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