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盡
重病醒來後,我與竹馬互換了身體。
竹馬說會替我好好養病,讓我肆意玩鬧。
後來他越發消瘦,甚至咳出鮮血,卻不願換回身體。
他說,「我不能兩次失去你。」
1.
初雪那天,我莫名生了場大病,昏睡了兩天兩夜。
再次醒來,玉簪羅裙消失不見,鏡中成了雲緞錦衣的少年郎。
我瞪大了眼睛,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臉。
鏡中人也跟隨動作抬起了手,我一僵,嘴角抽搐。
我居然變成了宋懷川,這麼一來我那臥病在牀的身體豈不是被他佔據着!
我打了個激靈,匆匆趕到沈府,果然看到宋懷川不情不願躺在牀上。
「你這副破身子,痠軟無力,氣血兩虛,真不知道你這麼多年來是怎麼忍的。」
他向來一副精力十足的模樣,突然看到他病懨懨的,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拜先天早產所賜,我整日與草藥鍼灸作伴。
稍不注意便受涼發熱,更遑論跑與跳。
如今宋懷川替我受苦,我卻不知該做甚麼。
他像是看出我的不自在,支起身子,將面前的湯藥一飲而盡。
「哎,這藥很苦的。」我慌忙翻出飴糖遞給他。
宋懷川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靜靜看着碗底道。
「這次有我替你服藥,替你養病。」
「你定會早日好起來。」
我聽得耳尖直燙,不由分說將飴糖塞進他口中,慌忙別過頭。
「這話說的。我從小到大生了多少場病,哪次不是好好的。」
誰知道他在鬧哪出,搞得像這溫病能要了我的命似的。
他抬眼看我,忽地笑道,「也是。」
2.
我想留下照顧宋懷川,可他卻擺了擺手,道。
「這點小病我扛得住,倒是你,難得有機會玩樂,應當好好珍惜。」
宋懷川的口中竟能蹦出如此有哲理的話,我大感意外,捏了捏他的臉,又拽了拽他的頭髮。
「我還從沒見過自己的臉如此正經的時候。宋懷川,你莫不是被甚麼邪祟附身了,你昨夜還嚷嚷着要喫八隻烤雞腿,怎得今天這般成熟穩重?」
宋懷川的臉漲得通紅,僵在原地。
我見好就收,連忙拉開距離,笑道。
「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這張嘴,定將街上的美味嚐個遍。」
從前我身子病弱,一聞到葷腥味就吐,整日只能清淡飲食。
如今我一手烤雞一手肘子,感慨此生無憾。
我喫得肚皮滾圓,不知道宋懷川想喫甚麼,就把街上的都買了個遍。
誰料剛走到沈府門前時,便看到步郎中正與孃親交談,二人面色沉重,神情嚴肅。
步郎中好像說了甚麼,孃親抹去眼淚,微微搖了搖頭。
心頭咯噔一跳,我下意識停下腳步,躲在牆後偷偷往裏瞧着。
步郎中醫術高明,無論我生多大的病,他總能將我治好。
可我卻從未見過他這般嚴肅的模樣。
我溜進屋,卻不想看到宋懷川平躺在牀上,幾枚銀針深深扎進了他的手臂。
宋懷川緊閉着眼,額角往外滲着汗珠。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試探性開口,「宋懷川......我帶了好喫的。」
他沒有說話。
我心想,他一定是死了。
眼淚奪眶而出,我心生懊惱,早知如此我便不出門了,都是我害了他,
我拉住他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頭頂傳來一道沒好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哭聲,「行了行了,我是睡着,不是死了。
我愣住,呆呆地看着他。「宋懷川,你沒死。」
許是剛睡醒,宋懷川的聲音還有些啞。「夠了,這麼帥一張臉被你哭成這樣,我心疼我自己。」
見他還有心思說笑,心中的不安總算消散了大半。
我一把抹去眼淚,飛速道,「宋懷川,我們換回來吧。」
「街上的好喫的我都嚐了個遍,已經沒有遺憾了,宋懷川,我們換回來吧。」
步郎中凝重的神色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無論我的身體出現了甚麼問題,都應該由我來承擔。
只要宋懷川肯配合我,總能找到法子將我們的身體換回來。
擺脫我這病弱的軀體,他當他的小少爺,我治我的病。
讓一切重回正軌,對他來說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不行。」
我沒想到宋懷川會是這個反應,不由愣住,喃喃道,「可生病很難受,藥很苦,鍼灸也很疼......」
「我說,不換。」
宋懷川固執重複道,他看着我,眼底是我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不過是小小的溫病,喝幾碗藥就好了。」
「沈安,這世間很大,並非一朝一夕就能看完的。遠山林地,江河湖海,雪原戈壁,你都該瞧上一瞧。」
「你不能再一次被困住。」
3.
我找到步郎中,再三追問之下,他總算肯說實話。
「宋公子,沈姑娘得的確實只是普通的熱病,只是她自幼身子薄弱,又染了風寒,這才一連數日臥病不起。」
「只要按照老夫的藥方,很快就能痊癒。」
他說得篤定,我便放下心來。
我不想去探究他的話中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我只願相信,宋懷川會如步郎中所言,很快便能痊癒。
爲了讓宋懷川早日好起來,我***着他喝下藥,末了再強塞給他一顆飴糖。
「你今天想喫甚麼,我替你喫。」
宋懷川翻了個白眼,將糖塞進口中。
「魚香蹄花和東坡肉。」
巧了不是,都是我愛喫的。
我嘿嘿笑着,宋懷川卻突然咳嗽起來。
我想上前查看,被他搖頭制止。
宋懷川捂住嘴,咳得直不起腰,直到眼尾通紅,才停了下來。
見我滿臉擔憂,他一挑眉,故作輕鬆道,「別看我咳嗽得狠,其實我感覺得到,身體就快好了。」
「可......」我猶豫着開口,他的臉色看起來並不好。
宋懷川一擺手,匆匆打斷,「你就別瞎操心了,你不信我還不信步郎中嗎?」
「等藥喝完了我的身子就能好。你不是早就嚷嚷着餓了嗎,城南那家蹄花聽說特別好喫,你去嚐嚐,回來告訴我。」
我本不想去,可宋懷川連連催着我往外走。
我躲在屋外,騙他已經離開。
耳邊是宋懷川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我站在冰天雪地之中,直到腿腳失去知覺。
風夾雜着雪迎面而來,掩埋了他最後的聲響。
4.
我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我和宋懷川的身體換回來。
宋懷川一向嘴硬,看樣子他並不打算將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我。
他十三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了胳膊,硬是一聲不吭。
郎中爲他醫治胳膊時,宋懷川還在一個勁兒搖頭,說並無大礙。
「是我非要爬上樹給沈安炫耀,這才摔了下來。我的胳膊沒事,休養幾天就好了,爹,娘,你們不要找沈安的麻煩。」
孃親笑着將宋懷川這番話轉述給我,我只覺得耳根熱得慌。
那天夜裏我偷偷溜進宋府,扒在窗檐上使勁往裏瞧。
「宋懷川,他們都說你喜歡我。」
我看不清宋懷川的神情,只看到他一骨碌從牀上爬起,道,「沈安你別聽他們胡說。」
我問他,「那你不喜歡我?」
宋懷川不吱聲了。
我等得焦急,索性道,「不說算了,早知道不來看你了。」
他說了句甚麼,聲音很小,和蚊子聲一樣。
「宋懷川你大點聲,我聽不到。」
「我說,沒有不喜歡你——!」
他的話字字清晰,伴隨我多年,未曾模糊。
我打了一肚子腹稿,誰料剛出門便碰到了宋懷川。
他的身子好多了,面色也紅潤了不少。
只是這段時間病得太狠,他瞧起來瘦了許多。
宋懷川見了我,兩眼一彎,抬起胳膊轉了個圈好讓我看個清楚。
「你瞧,我說了這都是小病。哎,別亂摸啊。」
我翻了個白眼,仔仔細細將他檢查了一番,確認無誤後,懸着的心才落了地。
看來真的是我疑心太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宋懷川道,「你不是總想上山去玩嗎?之前你身子骨弱,我怕磕碰傷到你不肯帶你去。如今你我互換了身體,你想上山下水也好,騎馬射箭也罷,所有你曾經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實現了。」
山間人煙稀少,宋懷川牽着我跑了起來。
我怕他摔倒,便小心護着他,兩人的速度算不上快,可宋懷川的呼吸還是一點點變得粗重。
我想勸他慢些,可他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鬆開手,露出笑來,道,「沈安,你跑快些。」
我不明所以,卻還是依着他,大步跑了起來。
大口大口的冷風灌進喉嚨,身體卻沒有絲毫不適,只覺得舒爽。
這是第一次,我能夠盡興跑跳。
我驚奇地回望遠遠落在身後的宋懷川,他高高舉起右手,用力搖着。
好像在說,看吧,我說過的。
沈安,你所希望的一切,都會一點點實現。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