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很好，但是我們不適合
三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牆上掛着切爾西的隊徽和一個戰術板。史密斯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示意林天佑坐在對面。
林天佑坐下來，揹包放在腳邊。
史密斯打開一個文件夾，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林天，你在切爾西兩年了。”
林天佑點頭。
“這兩年你進步很大，從U16升到U18，還拿了青年足總盃。你的數據也不錯，上賽季十二個助攻，六個進球。”
林天佑沒說話，等着那個“但是”。
“但是，”史密斯合上文件夾，“俱樂部決定不跟你續約。”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林天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平穩，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我能問爲甚麼嗎？”
史密斯靠在椅背上，雙手 交疊放在小腹上。這是個放鬆的姿態，居高臨下的放鬆。
“戰術原因。”
“戰術原因？”林天佑重複了一遍。
“你的踢法，太冒險了。”史密斯伸出手，指了指戰術板上畫着的陣型圖，“切爾西的足球哲學是甚麼？控制。從後場開始建立進攻，層層推進，保持陣型的緊湊。你看看一線隊，蘭帕德、米克爾、拉米雷斯，他們踢的是甚麼？是整體足球。”
史密斯站起來，走到戰術板前，用馬克筆畫了幾個圈。
“你呢？你在場上幹甚麼？一腳出球，長傳轉移，直塞身後。這些確實好看，確實能製造威脅，但也容易丟球權。青年隊比賽你丟球權沒關係，但到了一線隊，一次丟球權就可能輸掉比賽。”
他轉過身看着林天佑：“你知道爲甚麼蘭帕德能踢那麼久嗎？不是因爲他每場都能進世界波，而是因爲他幾乎不丟球權。”
林天佑沉默了幾秒，然後問：“昨天的訓練賽，我進了兩個，助攻一個。我有丟過球權嗎？”
史密斯笑了，是那種大人看小孩鬧脾氣的笑：“林天，這不是數據的問題。”
“那是甚麼的問題？”
史密斯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看着林天佑，眼神裏帶着一絲憐憫。
“你知道的，英超俱樂部籤中國球員，從來都不是因爲競技原因。你們有市場，有商業價值，能幫俱樂部賣 球衣，吸引贊助商。十年前孫繼海在曼城踢球的時候，中國市場很大，但現在？”
他搖了搖頭。
“林天，你很努力，你的技術也不錯。但你沒有商業價值——中國球員在英超已經沒甚麼關注度了。你的踢法又太特殊，沒有俱樂部會圍繞一個特殊的中國人建隊。這就是現實。”
林天佑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裏。
“所以，”史密斯攤開手，“我們好聚好散。你的下一站可能是荷蘭、比利時，或者英冠。你的踢法在那裏可能喫得開。我真心希望你能踢出來。”
他站起來，伸出手。
林天佑看着那隻手，沒有握。
他站起來，提起揹包，轉身往門口走。
“林天。”史密斯在後面叫他。
林天佑停下腳步。
“你會後悔的。”史密斯說。
林天佑回過頭，看着這個在切爾西待了十五年、一手培養出無數英格蘭國腳的男人。
“史密斯先生。”
“嗯？”
“兩年前你們籤我的時候，說我像年輕時的蘭帕德，說我的長傳有德羅巴時代切爾西的味道。那時候，你們怎麼不說我冒險？”
史密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林天佑推開門，走了出去。
四
回到更衣室的時候，裏面已經空了。
他的櫃門開着，裏面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對面的電視還開着，正在播放切爾西TV的節目，是蘭帕德的採訪。
“切爾西是我的家，我從未想過離開。”
林天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揹包背上。
門口響起腳步聲。
大衛·華盛頓跑進來，氣喘吁吁的：“我就知道你還在。怎麼樣？史密斯說甚麼？”
林天佑沒說話。
大衛看着他的表情，臉色沉下來：“喵的，他們真的不續約？”
“嗯。”
“就因爲你的踢法？就因爲你昨天虐了他們心愛的英格蘭天才？”大衛罵了一句髒話，“那羣瞎子！你他喵比那個南安普頓來的廢物強一百倍！”
林天佑笑了一下：“沒事，我自己想辦法。”
“甚麼辦法？你去哪兒？”
“經紀人聯繫了荷蘭的茲沃勒，讓我去試訓。”
大衛愣了一下：“茲沃勒？荷甲那個？”
“嗯。”
“那也行，荷甲是跳板，踢好了英超豪門照樣搶你。”大衛走過來，張開雙臂，用力抱了抱林天佑，“兄弟，你會回來的。到時候咱們英超見。”
林天佑拍了拍他的背：“英超見。”
大衛鬆開他，從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根黑色的腕帶，塞到林天佑手裏。
“拿着。這是我去年的比賽腕帶，戴着它，保佑你進球。”
林天佑低頭看着那根腕帶，上面印着大衛的名字縮寫：D.W.
“謝謝。”
“謝甚麼。快走吧，一會兒保安來鎖門了。”
林天佑把腕帶戴在手腕上，背起揹包，走出更衣室。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更衣室裏空蕩蕩的，只有電視上蘭帕德還在說話。
“切爾西 永遠是我的家。”
門在身後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