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在後孃的茶裏下了砒霜。

後孃是商賈之女,滿身銅臭。

她進門頭一件事,就是變賣我孃的嫁妝。

翡翠鐲子、羊脂玉簪、金絲楠木的妝奩,統統沒了。

換回來的是滿屋子金燦燦的俗物。

金碗、金盤、金鎖、金元寶,堆得庫房都放不下。

我娘是知州家的小姐,一輩子只穿素綢,只簪白玉。

我恨她把我孃的體面踩在腳底下。

我在她的茶裏下了砒霜。

她喝完那杯茶,沒有喊人,也沒有罵我。

她咳着血沫,死死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庫房拖。

半夜的庫房門口,有兩個陌生男人剛走。

“你爹欠的賭債,利滾利,賣了祖宅都不夠。”

她從懷裏掏出一把銅鑰匙,塞進我手心。

“庫房第三箱金磚底下,是你娘留給你的地契……夠你活三輩子。”

她說完這句話,就倒在了我腳邊。

......

“你娘要是泉下有知,看見你這張臉,怕是死也不瞑目。”

姑母說這句話的時候,後孃剛進門三天。

我蹲在竈房後面偷聽,姑母的聲音又尖又利,隔着一道牆都覺得刺耳。

“一個賣布的商戶女,也配進溫家的門?我嫂嫂的靈位還沒涼透呢。”

爹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太清。

姑母摔了杯子走了。

那天晚上,後孃端了一碗蓮子羹到我房裏。

我把碗摔在地上。

白瓷碎了一地,蓮子羹濺到她藕色的裙角上。

她蹲下來收拾碎片,手被瓷片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她拿袖子一擦,甚麼也沒說。

我娘死那年我十一歲。

我娘是太倉韓家的獨女,嫁到溫家來的時候,十里紅妝鋪了半條街。

韓家是書香門第,嫁妝裏沒有俗氣的金銀,全是玉器、古籍、名家字畫,還有一匣子地契房契。

我爹那會兒還沒丟官,穿着七品的官服在衙門口迎親,鄰里都說這門親事門當戶對。

我娘身體不好,生我的時候傷了根本,常年吃藥。

但她從來不在我面前嘆氣,每天早起給我梳頭,用細細的篦子一遍一遍通過去。

她教我讀書認字,教我繡花烹茶,冬天燉一鍋牛骨湯,夏天熬一碗銀耳露。

“阿蘅,你記住,女子過日子靠兩樣東西,一樣是手藝,一樣是地契。手藝丟不了,地契賣不完。”

我那時候不懂,只顧着點頭。

我娘走的那天夜裏下着大雨,她攥着我的手,囑咐了我兩件事。

第一件,妝奩裏的地契不能給任何人。

第二件,照顧好你爹。

我握着她漸漸冰涼的手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口答應。

我娘頭七還沒過,爹就開始喝酒。

先是悶在書房喝,後來在飯桌上喝,再後來大白天就提着酒壺,在院子裏晃來晃去。

我不敢說他,只敢偷偷把酒壺藏起來。

他找不着酒,衝我發了一頓脾氣。

“你娘走了,你也要管着我?”

那是我爹第一次對我大聲說話。

我娘走後第二年,爹忽然帶回來一個女人。

圓臉,皮膚不白,穿一身石榴紅的襖裙,手腕上戴着一隻赤金鐲子,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聲音也響亮。

她姓沈,是城南沈記布莊的女兒。

她進門那天,帶了六抬嫁妝,全是金器。

金鐲子、金耳環、金項圈、金如意、金茶壺,一件件擺出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街坊鄰居圍在門口看熱鬧,紛紛咋舌。

“這沈家真是有錢。”

“可惜了,多俗氣。”

“溫夫人在世的時候,可是隻戴白玉的。”

我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着她笑,覺得這個女人配不上我爹,配不上溫家,更配不上站在我娘留下的花梨木妝臺前。

她進門第一天晚上,來我房裏想跟我說話。

我把門從裏面栓了。

她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後放下一碟棗泥酥,走了。

我打開門,把棗泥酥扔進了泔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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