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02章:哥!你等會再死!

燭火“噼啪”輕響。

姜清嶼轉過身,目光落在門口那女子身上時,有極短暫的怔忪,那張臉......那眉眼......

但只一瞬,他便壓下心頭那點荒唐的想法,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擱在案上,抬了眸。

燈火映着他深紫的官袍,袖口銀線暗紋流轉,那張清俊蒼白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鋒,一寸寸刮過人。

“誰放她進來的?”

聲音不高,卻冷得滲人。

他朝外淡淡掃了一眼,“甚麼阿貓阿狗,都能闖我姜府了?”

姜聽雪握緊了手裏的S豬刀。

粗布包袱還挎在肩上,一路風塵僕僕,此刻站在華貴廳堂裏,格格不入,卻背脊挺得筆直。

暗處身影浮動,兩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直撲她面門。

姜聽雪眼皮都沒抬,手腕一翻,那把厚背砍D帶着沉甸甸的風聲橫向揮出——不是砍,是拍。

“砰”一聲悶響,衝在最前的暗衛被刀背砸中肩胛,整個人斜飛出去,還沒落地,冰冷的刀鋒已輕飄飄貼上他後頸。

一切只發生在呼吸之間。

姜聽雪單手執刀,刀尖穩如磐石,抵着那暗衛的命門。

她抬起眼,看向幾步外那神色莫測的男人:

“哥,我真是你妹妹——”

姜清嶼眸色驟然轉深。

他往後退了半步,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晃的影,那抹蒼白裏透出陰沉的厲色。

“還是個會武功的。”他嗤笑一聲,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對方是蠢到甚麼地步,派你這種貨色來誆我?”

“我妹妹......”他頓了頓,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卻更冷,“她膽小,見着螞蚱都要躲。風吹大些,她能捂耳朵。”

“怎麼可能像你——”他目光掃過她手中那柄血跡未淨的砍D,掃過她粗布袖口沾着的泥塵,最後定格在她明亮的眼睛上,“一身血腥氣。”

“拿下。”他拂袖轉身,不再看她,“剁碎了,扔去裴府後巷。”

“是!”

庭中風聲驟緊。

十道黑影自廊下、樹梢、檐角無聲落地,鐵刃出鞘的細響連成一片,將她團團圍在院中。

月光清凌凌地鋪了滿地,映着刀光。

姜聽雪深吸一口氣,手腕翻轉,砍D在掌中挽了個利落的刀花。

她一邊格開斜刺裏襲來的一劍,一邊朝廳內那道背影喊:

“哥!我真是你妹妹春禾啊!!”

那個只有爹孃和他會叫的小名,從她喉嚨裏滾出來,帶着顫音。

圍攻的暗衛招式狠辣,她卻像條滑不溜手的魚,在刀光劍影裏騰挪,那把沉甸甸的S豬刀在她手裏輕巧得駭人,每一次格擋都震得對方虎口發麻。

“你忘了?咱們家後頭就是竹林!你砍竹子做魚竿,被竹葉青嚇哭了,是我拿樹枝把它挑走的!”

“還有、還有烤螞蚱!娘不讓,你偷偷帶我去田埂,烤焦了半邊,你說焦的香,全塞我嘴裏!”

刀刃擦着她耳際劃過,削斷幾縷髮絲。

她側身避開,聲音在夜色裏又急又亮:

“哥!你八歲那年誤食毒蘑菇,脫光了往村口跑,抱着里正家老母豬不撒手,說要騎它上天——”

“閉嘴!!!”

一聲低吼從廳內炸開。

姜清嶼猛地轉過身,臉色在月光下一陣青白。

他死死盯着院中那女子,胸口起伏,袖中的手攥得指節泛白。

“都住手。”

暗衛們應聲後撤,瞬間散開,卻個個手臂微顫,那女子的刀勁道詭異,震得他們筋脈發麻。

十人聯手,竟只勉強將她困住片刻......這身手,怕是那戰神王爺麾下那幾位纔有。

院內一時寂靜,只餘夜風穿過迴廊的嗚咽。

姜清嶼一步一步走下石階。

月色落在他深紫的官袍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輪廓。

他在她面前三步外停住,目光像鉤子,死死鎖着她的臉。

“你說......你是我妹。”

“對啊哥!”姜聽雪眼睛亮得灼人,像是要把這些年攢的光全倒出來,“你左腳底板,靠近腳心那兒,有顆芝麻大的黑痣!娘當初還說,腳底有痣的人踩得穩,往後必有出息——”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被猛地拽進一個懷抱。

很緊,緊得她骨頭都在發疼。

那身華貴的衣料蹭着她的臉頰,帶着清苦的藥味,和某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春禾......”聲音啞得厲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帶着哽咽,“哥......終於找到你了。”

那個小時候會把她護在身後、用瘦削肩膀替她擋住一切風雨的哥哥,此刻將臉埋在她肩頭,滾燙的溼意透過粗布衣裳,燙進她皮膚裏。

姜聽雪鼻子一酸,抬手拍了拍他單薄的背脊。

姜清嶼很快鬆了手,只仍攥着她的袖口,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他側過臉,對着暗處冷聲吩咐:“都退下,離書房十丈。”

風聲掠過,屋檐樹梢那些細微的氣息瞬間遠去,庭院空蕩如洗。

他拽着她快步走進書房,反手合上門。

燭火跳動,滿室書卷氣。

紫檀木大案上堆着奏摺,博古架列着瓷器,牆上懸着山水畫。

姜聽雪還沒站定,就被他再次緊緊抱住。

“春禾......”方纔在院中那點強撐的威嚴碎得乾乾淨淨,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溺水者,抱着她,肩膀抖得厲害,“哥終於......找到你了,嗚嗚......”

哭聲壓抑,悶悶的,卻撕心裂肺。

姜聽雪:“......”

她沉默地拍着他的背。

原來在手下面前要臉是吧。

哭了約莫半盞茶工夫,姜清嶼猛地鬆開她,轉身走到書案後,抽出袖中帕子,極快地按了按眼角。

再抬頭時,除了眼尾那點未褪的紅,面上已恢復成那副清冷矜貴的首輔模樣。

他優雅地拂了拂衣袖,在太師椅上坐下,俊美的臉上滿是心疼:“春禾,這些年......苦了你了。”

若非歷經磨難,一個尋常女子,怎會練就這樣一身功夫?

姜聽雪在他旁邊的繡墩坐下,自顧自倒了杯冷茶,仰頭灌下,才道:“也沒多苦。跟哥走散後,被人撿去學了點保命的手藝,後來摔下山,失了記憶,被村裏人救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三兩句,半輩子。

她還沒說完,姜清嶼已經心疼的聽不下去。

他卻盯着她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盯着她掌心粗糙的繭,眼眶又紅了。

他別開臉,穩了穩聲音:“從前的事,不提了。往後......哥會讓你過好日子。”

“我在城南有間綢緞莊,城西兩處糧鋪,還有京郊的田產......明日就過到你名下。哥再替你相看幾戶好人家,文官清流,武將世家,你喜歡哪個,哥去說合。”

“若不想留在京中,哥送你去江南。那兒氣候好,宅子臨水,哥再撥幾個可靠的僕婦,暗衛都跟你過去......”

姜聽雪放下茶杯,看向他:“那你呢?”

姜清嶼一怔。

“你給我安排得這麼周全,”她盯着他的眼睛,“這裏頭,有你嗎?”

姜清嶼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浮在蒼白的臉上,像一層易碎的琉璃。

“我?”他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杯沿口,“哥......命不久矣。也不想活了。”

“哐當!”

砍D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茶盞跳了跳。

姜清嶼嚇得一抖,抬眼看她,嚥了嚥唾沫。

這真是他妹妹嗎?

他那可可愛愛柔柔弱弱的妹妹呢?!

姜聽雪站起身,居高臨下看着他:“你甚麼意思?姜清嶼,我翻山越嶺跑來,不是要聽你說這個。”

“你是我唯一的哥哥。”她聲音發緊,“你若沒了,我一個人在這世上,怎麼辦?”

“春禾,”他苦笑着搖頭,燭光在那雙漂亮的眼裏投下濃重的陰影,“哥是......身不由己。”

“甚麼身不由——”

話音戛然而止。

姜聽雪瞳孔驟縮,眼前倏地浮出幾行墨字,張牙舞爪:

【哈哈哈破防了!他跑去跟女主表白被拒,人家女主說最煩咬文嚼字的文弱書生,他回來就抽風要練劍,結果把自己大腿砍了兩道口子!】

【笑死,昨天更絕,非要試弓,差點一箭射穿自己腳趾頭!弱雞反派實錘!還是個戀愛腦,就是願意爲女主放棄一切!】

【沒辦法,誰讓女主是當朝唯一女將軍呢,人家馬上征戰的,能看上這種風一吹就倒的小白臉?】

【不過女主確實是他白月光啊,當年逃荒路上,要不是女主給他半塊餅、幾兩碎銀讓他去讀書,他早餓死了。】

【哎喲臥槽!有戲看了,有人翻Q進來了,正往後院桃樹底下埋東西呢!好像是巫蠱娃娃和通敵信!】

字跡閃爍,瞬息消失。

姜聽雪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姜清嶼的手腕:“哥!以後我教你習武!你想S誰,我幫你S!”

大不了,鍋她來背。

反正她本就是刀口舔血的S手。

姜清嶼卻像被燙到似的,急急抽回手,別過臉:“......不必。”

被她拒絕的那一刻,他便覺得,這人間也沒甚麼可留戀的了。

關鍵還當着他死對頭的面被拒絕的。

姜聽雪盯着他通紅的耳根,心裏那點猜測成了真。

她索性揪住他衣領,將他從太師椅上提溜起來——嚯,真輕,這身子骨,比村裏養的年豬還單薄。

“哥,”她湊近,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有甚麼少男心事?”

姜清嶼渾身一僵,臉“騰”地紅透:“胡、胡說甚麼!”

“那你告訴我,我幫你。”姜聽雪眯起眼,“你妹妹我,S豬宰羊,打架鬥毆,樣樣在行。對付個把小姑娘......也不是不行。我幫你抱得美人歸!”

她自然不能說自己看得見那些古怪文字。

萬一說了,那些“字”再不“說話”,她還怎麼防患於未然?

“沒有的事。”姜清嶼偏過頭,脖頸都泛着粉,“你、你別瞎猜......”

“哦。”姜聽雪點點頭,手上卻猛然發力,揪着他後衣領,一腳踹開書房後窗。

“那我帶你看點東西。”

“等、等等——啊!!!”

驚呼噎在喉嚨裏。

姜清嶼只覺身子一輕,天旋地轉,再睜眼時,人已趴在書房翹起的屋檐上。

冷風呼呼往領口裏灌,腳下是數丈高的虛空,瓦片硌得他生疼。

他死死抱住姜聽雪的小腿,臉埋在她褲腳,聲音抖得不成調:“妹、妹妹......我我我恐高啊......”

姜聽雪沒理他,眯眼看向後院。

月光清亮,照得庭院如積水空明。

那株老桃樹下,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蹲着,手裏鐵鍬翻飛,飛快地往坑裏埋着甚麼。

埋好了,又手腳並用將土踩實,四下張望一番,翻Q溜了。

姜聽雪拎着瑟瑟發抖的哥哥,輕飄飄躍下屋檐,落地無聲。

她走到桃樹下,撿起一根樹枝,三兩下刨開浮土。

月光下,坑裏赫然躺着一個扎滿銀針的布娃娃,胸口貼着黃符;旁邊是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蓋着北狄狼頭徽記。

姜清嶼趴在妹妹肩頭,瞥見那兩樣東西,臉上那點羞臊的紅,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一片冰冷的慘白和S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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