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仁,就是把人一分爲二的本事

天幕之下,咸陽宮廣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那位橫掃六合的始皇帝,都仰着脖子,一個個跟丟了魂兒似的。

畫面裏,扶蘇正從腐葉堆裏爬起來,屁股火辣辣的疼,但這遠不及他內心的天翻地覆。

這是甚麼鬼地方?

參天巨木遮天蔽日,空氣裏全是爛泥和血的腥味。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奇形怪狀,根本不像人間該有的景緻。

“吼——”

一聲沉悶的低咆從旁邊的灌木叢傳來,更像是喉嚨裏滾動的石頭。

扶蘇身子一僵,扭頭看去。

那聲音不對勁。

不是風吹,也不是蛇行。是一種沉重的、帶着碾壓感的摩擦聲,彷彿有塊巨石在林間挪動。

一頭吊睛大蟲分開灌木,邁步而出。

體型遠超尋常猛獸,幾乎有牛犢大小。它身上的斑紋並非純粹的黑黃,而是帶着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在昏暗的林間像是凝固的血塊。

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一對幽綠的豎瞳,裏面空洞洞的,沒有活物該有的情緒,只有評估獵物時的絕對冷靜。

扶蘇腦子裏飛速閃過《山海經》的記載,卻找不到任何一種能對得上號。

書到用時方恨少?

不,是書上寫的玩意兒,根本沒用!

那妖虎的目光落在扶蘇身上,沒有半分波動,就跟木匠看一塊木頭沒甚麼區別。

一滴涎水從它獠牙尖端滴落,砸在一片闊葉上。

沒有聲音。

那片綠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曲、焦黑,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只在原地留下一個醜陋的破洞。

腐蝕。

這東西的口水有毒!

咸陽宮廣場,嬴政的呼吸都停了。他身後的李斯,額頭已經見了汗。天幕上的畫面太過真實,那股隔着時空傳來的凶煞之氣,讓這些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大人物,手腳冰涼。

“叔祖......”嬴政嗓子發乾,手已經按在劍上,手背青筋暴起。

“噓。”

贏騰端起旁邊侍者抖着手奉上的熱茶,吹了吹,眼皮都沒抬一下。

“看戲。”

兩個字,把嬴政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他只能死死盯着天幕,看着那妖虎一步步逼近自己的兒子。

扶蘇連滾帶爬地後退,被樹根絆倒,一屁股墩在地上。

他想喊,嗓子卻幹得冒煙。

死亡的氣味糊了一臉。

絕望關頭,血脈裏那點狠勁兒被逼了出來。他胡亂摸到一塊石頭,攥得死緊。

死就死,怎麼也得崩掉這畜生一顆牙!

妖虎後腿一蹬,肌肉鼓脹,對着他猛撲過來。

扶蘇閉上了眼。

可預想中的皮開肉綻並沒發生。

一陣惡風從旁邊掃過。

砰!

一聲骨頭碎裂的悶響。

扶蘇哆哆嗦嗦地睜開眼,眼前的場面,讓他讀過的所有聖賢書都變成了笑話。

那頭兇猛的妖虎,腦袋整個癟了下去,跟被攻城錘砸爛的爛西瓜似的,紅的白的濺得到處都是。

巨大的身體抽了兩下,不動了。

一個男人站在虎屍邊上。

一個高大到離譜的男人。

這傢伙身高超過九尺,古銅色的皮膚下,那肌肉疙瘩跟老樹盤根似的。他上身就一件破短褂,露出花崗岩一樣的胸肌和胳膊。

最嚇人的是他後背,兩塊背闊肌高高墳起,竟然組成一個兇悍的“德”字。

男人收回拳頭,上面連點血絲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着癱在地的扶蘇。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眼神跟刀子似的,威嚴天成。

“小子。”男人開口,聲音跟打雷一樣,“看你這身儒衫打扮,也是仰慕我儒門的讀書人?”

扶蘇腦子空空,下意識點了下頭。

咸陽宮廣場上,淳于越的下巴差點砸到腳面上。他使勁揉了揉眼,話都說不利索。

“這......這是誰?暴徒!簡直是暴徒!如此暴徒也敢冒充我儒門讀書人......”

贏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個蛐蛐兒似的。

“淳于越。”

“臣......臣在。”

“你不是天天把孔孟掛嘴邊嗎?怎麼,連你們家祖師爺都不認了?”

“祖......祖師爺?”淳于越傻了。

嬴政也猛地扭頭看向贏騰,眼神裏全是問號。

贏騰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當起了現場解說。

“那地方,叫‘春秋’。不過,可不是你們書上寫的那個軟趴趴的春秋。”

“那會兒,禮樂崩壞,遍地是妖魔,盜匪。你當儒家是靠甚麼周遊列國,靠嘴跟人講道理的嗎?”

贏騰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天幕上那個肌肉猛男。

“靠這個。”

“沒砂鍋大的拳頭,你道理還沒講出口,人就先進了妖獸的肚子。”

“這就叫,君子不重則不威。”

他停頓一下,看着下面一羣三觀正在重組的大臣,加重了語氣。

“——君子下手不重,就沒人把你當回事!”

這話,在每個人天靈蓋上掀起一場風暴。

李斯低着頭,眼角餘光瘋狂在嬴政和贏騰之間打轉,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衣服浸透。

瘋了。

這世界徹底瘋了。

或者說,是這位老祖宗,親手把他們熟悉的世界給砸了個稀巴爛。

天幕裏,對話還在繼續。

那個肌肉猛男打量着扶蘇,點了點頭:“還行,看着弱不禁風,膽氣還算有些。吾乃孔丘,字仲尼。小子你呢?”

扶蘇喉嚨滾了滾,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晚輩......扶蘇。”

孔......孔丘?

至聖先師?

扶蘇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這就是太爺說的,最純粹的道理?

孔丘一把扛起地上的虎屍,跟扛袋米似的,看了一眼扶蘇的小身板,流露出幾分同情。

“你這身子骨,風一吹就倒。在這地界,活不過三天。”

“算了,碰上就是緣分。”

他蒲扇大的手掌在扶蘇肩上拍了拍,差點把人拍進土裏。

“我儒門,正好缺弟子撐場面。”

“從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學道理吧。”

扶蘇還沒明白過來,就被孔丘拎着後脖領子,拖向了不遠處的山谷。

谷口,一塊巨石上龍飛鳳舞地刻着倆大字:

儒門。

谷內,一羣畫風和孔丘一模一樣的壯漢正練得熱火朝天。

有的舉着幾百斤的石鎖跑得飛快,有的對着一排大樹練拳,打得木屑亂飛。

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正把一頭怪獸按在地上,用拳頭進行“友好交流”。

孔丘把扶蘇往地上一扔,指着那羣壯漢。

“這些都是你師兄。那個塊頭最大的,叫子路。”

“今天,爲師就教你儒家第一課。”

他走到一塊一人高的青石前。

“子曰:仁者,人二也。”

話音剛落。

他右拳一握,胳膊上的肌肉瞬間墳起,對着青石,一拳轟了過去。

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沉悶的“噗”。

那塊硬邦邦的青石,中間多了個拳印,無數裂紋從拳印處爬滿整個石身。

下一秒,整塊巨石無聲地變成了一地粉末。

孔丘收回拳頭,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回頭對着已經石化的扶蘇,溫和地解釋道:

“看懂了?”

“所謂‘仁’,就是能把‘人’,一拳幹成‘二’的本事。”

“學不會這個,你跟誰講道理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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