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前世成婚後,我滿身醫術無處施展,全教給了丈夫帶回來的一對恩師遺孤。

養女沈蕊學了我的本事,成了太醫院唯一的女太醫。

她進宮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給我女兒開了一劑調養方。

方子表面是溫補藥,底下藏着三味慢性毒藥。

我女兒吃了三個月,油盡燈枯,死在我懷裏,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養子沈越用我替他疏通的人脈,一路做到了知府。

他上任後籤的第一道公文,是查封林家百年藥堂,說我們賣假藥害人。

他們姐弟聯手,毀了林家三百年的基業,逼死了我唯一的女兒。

重生那日,丈夫剛從外地帶回兩個孩子。

沈蕊站在堂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師孃,蕊兒願侍奉您一輩子,求您教我醫術。“

上一世我聽到這話,感動得熱淚盈眶,當場取出了林家醫典。

這一世,我看着她磕紅的額頭,一個字都沒說。

醫典鎖在櫃中,鑰匙在我腰間。

這輩子,一頁都不會給她。

......

丈夫把兩個孩子領進正堂時,我正在給三歲的念念喂藥。

念念自小體弱,每逢換季就咳嗽,我用的是林家祖傳的止咳方,溫和無害,吃了半年已經好了大半。

上一世她本可以長大的。

如果不是沈蕊那張方子。

“知意,這是恩師的孫女沈蕊,今年十二。這個是沈越,八歲。“

周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也帶着壓不住的心疼。

“恩師臨終前拉着我的手說,這兩個孩子只有你能託付。“

我低頭看瓷碗裏的藥湯,勺子在碗沿抵了一下。

上一世我聽到這話,放下碗就站起來,拉着沈蕊的手說“好孩子,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這一世我繼續喂藥。

“知意?“

周衡疑惑地看着我。

“等念念喫完。“我說。

念念張着嘴,乖乖嚥下最後一口藥。

我用帕子擦了她的嘴角,才抬起頭來。

沈蕊站在堂前,十二歲的女孩,瘦得手腕只剩一層皮包骨,臉上有明顯的菜色。

她身後的沈越更小,半個身子躲在姐姐背後,只露出一隻眼睛看我。

沈蕊的目光掃過我,又掃過我身後的藥櫃。

上一世我沒注意到她這個眼神。

這一世我看清了——十二歲的沈蕊,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藥櫃。

“師孃。“

她忽然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在青磚上碰出悶響。

“蕊兒無父無母,只有弟弟一個親人。祖父說過,周叔叔和師孃是世上最好的人。蕊兒願侍奉師孃一輩子,求師孃收留。“

她抬起頭,額角磕紅了一塊,眼圈也紅着。

周衡看着她,鼻子發酸,朝我使眼色。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一跪打動的。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跪得那樣周正,話說得那樣懂事,誰見了不心疼?

但我記得另一個畫面。

十年後,太醫院裏,她穿着官服,一筆一畫地開方子。

那方子上有一味藥叫鉤吻,蜜制後無色無味,混在補藥裏,喫三個月,五臟俱衰,神仙難救。

她寫那味藥的時候,手很穩。

我站起來,看着她。

“起來吧。遠路來的,先喫飯洗漱。劉媽,安排東廂客房。“

周衡皺眉,“知意,不是安排在內院嗎?我信上——“

“客房乾淨敞亮,年前剛換了新被褥。“

我打斷他。

沈蕊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息,微微垂了眼。

“多謝師孃。“

“不用叫師孃。叫我周夫人。“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一瞬。

“是,周夫人。“

她牽着弟弟跟劉媽走了。

沈越經過我身邊時抬了一下頭,八歲的男孩,目光落在我身後的藥櫃上,停了一瞬,就移開了。

上一世他在知府衙門裏撕掉林家藥堂掛了三百年的匾額時,也是這樣的眼神——安安靜靜,甚麼都不說,但甚麼都記住了。

念念摟着我的脖子,回頭看了一眼堂前。

“娘,那個姐姐哭了。“

“沒有,她沒哭。“

我抱着她往內院走,“今天娘教你認藥材。“

她歪着頭,“認藥材幹嘛呀?“

上一世我沒教過她任何醫術。

我把所有時間和心血都給了沈蕊,覺得女兒小,不急,以後有的是時間。

後來她連自己中的甚麼毒都不知道。

“因爲認藥材很重要。“

我把她放在藥房的小凳子上,從櫃裏取出三味最常見的藥材——甘草、黃芪、當歸。

三歲的孩子還不認字,但能記住味道和形狀。

來得及。

一切都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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